“我家里也有。”
殷涉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爷爷的,就摆在墙上。”
薛辛未像是突然轻松了一点,他望着照片里的两人,走到床头柜前,重新将相框放上去,轻声对他们说,“爸妈,他是我男朋友,明天和我一起去看你们。”
他们走出主卧,薛辛未郑重地转过身来,对殷涉说,“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知道纸钱吗?”
殷涉同样郑重地反问,“你把我当成山顶洞人了?”
薛辛未咬了下嘴唇,“现在家里有,我的意思是,有很多。”
殷涉停顿片刻,“我猜到你放在哪里了。”
他把电视柜下的袋子拉出来时,薛辛未已经来不及阻拦了。殷涉低头看着若有所思,“的确很多。”
薛辛未怀疑自己表现得是有多明显,对方连这都能猜到。他的懊恼逐渐变成了破罐子破摔,“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
“当然是明天带上。”殷涉把东西收好,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公墓不能烧纸了。”薛辛未着急解释。
殷涉走到他面前,“听我的,带上。”
薛辛未虽然还是担心,但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对方。
第二天风和日丽,赶着清晨,两人待着分量不小的祭品进入墓园。
薛辛未对殷涉介绍他的家人,然后有些头疼地望着底下的纸钱,就看见殷涉把它们依次取出来,整齐地在墓碑前摆好。
薛辛未有点懵,跟着他一点点放上去,全部罗列好后他们站起身。殷涉告诉他,“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吗?”薛辛未有些疑惑。
殷涉温和回答,“对,刚好最近降温了,他们可以多买些衣服。”
直到两人道别离开,薛辛未回过头看,墓碑前的纸钱一角飘动,像是在对他做出回应。
是啊,纸钱就是这么用的。
过不了多久,公墓就会安排工作人员清理掉,可那又如何,放在墓碑前的一刻,纸钱的使命已经达成了。
而那些他纠结的念头,过不去的坎,仿佛变成一层脆弱的沙土,踢一脚就坍塌下去。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不急不慢爬一座低矮的山,阶梯旁的草木变成了深绿色,积攒养料等待冬日的来临。
薛辛未站在山顶的围栏前,远望高楼林立,下方行人穿梭。从上往下看时,地面的人会变得很小,他注视着,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
“我有一段时间很害怕山。”他像是喃喃自语,“它们那么高,那么雄伟,看不到尽头,人和山相比,说是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殷涉揽住他,“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我没能留下他们……可明明我是有机会的。”
眼前画面模糊失真,仿佛回到了那个傍晚,一家人带着大包小裹,装备齐全。按照一周前的计划,喜气洋洋地将要去山庄度过炎热的暑期。
薛辛未从学校放假回来,临时改变主意要和同学玩,不和家人一起去了,争执过后把自己关进房间不理人。
家人无奈,只能留他在家,一行五人包括一个婴孩,驱车离去。
就在当晚,山路塌方,车辆触栏坠崖,只在母亲和奶奶怀抱里蜷缩的薛清韵活了下来。
人是无法与大自然抗衡的。暴雨中薛辛未跪在面目全非的车身残骸前,听到孩童惊恐不止的哭声,悔恨的不过是一个如果。
如果他能留下他们,或者如果他没有反悔……
两条路,每一条都比现在轻松。
整个假期他惶惶不可终日,开学后没多久,竟从楼梯上滚落,不止治伤的医生,心理医生也建议他暂时休学,因为他在任何时候,做任何事时,都会无缘无故地落下泪来。
其实不需要建议,他的状态甚至连高考都无法参加。
一年后他的同学朋友都考上了大学,他依旧是一个高中生。
而他似乎幡然醒悟了,不再沉浸在痛苦里,认真听课读书,看望伯父伯母,同城上大学的朋友骆飞文有意地帮助他,带他出去闲逛,去人群多的地方玩乐,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薛辛未很感谢,他在笑,他在点头……不论他表面上在做什么,每时每刻,都有一张名为去死的网,无形地笼罩在他身上。
酒吧里欢呼雀跃的人和频闪的红蓝光塞进视线,他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地跑出去站在马路旁,望着前方疾驰的车流,阵阵炽白的车灯划过他的双眼。
就这样结束吧,他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抬起脚步向前迈去,肩膀却被拍了一下,听到一声,“你好”。
·
殷涉轻抚他的后背,“你当时生病了,不想让他们担心,才没说出实情对不对。”
他从伯母那里得知,出事后,薛辛未哭喊着一遍一遍道歉,说自己不该隐瞒生病的事。
薛辛未无望地闭上眼,“如果我当时说了实话,他们一定不会走的。”
那段时间班级里很多人都得了流行感冒,传染很快,放假当天他就有了预感,自己喉咙不适,身上也不舒服。
他和家人一起去的话,长时间待在密闭的车内,很有可能传染给他们,何况还有小孩子,更别说到了山庄,全家人还要照顾他。
他不想毁掉他们制定好的计划和假期,借口自己临时改变安排,不成想,却是送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
“每个人都不会想到。”殷涉牵着他向山下走,“你的家人会庆幸,幸好你没有一起去,幸好你还活着。”
从山上下来吧,高耸危险的山顶只能短暂停留,人本该也只能生活在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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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们进行每周一次的小扫除时,殷涉看见他小心翼翼拿出笔记本,对着夹页里的纸片发呆。
一张是海报草稿,一张演算纸写着“少喝点酒”,一张“来见我”,还有数不清的演唱会纸质版门票。
发觉殷涉在身边轻笑,薛辛未红了脸,却见对方拿起他的笔,询问空白笔记本能不能写字。
他点点头把本子挪过去,看着殷涉写下:to薛辛未.我喜欢你.殷涉。
薛辛未眸中难掩笑意,他仔细端详一番,有些微妙地看向对方,“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有点太会了,而且长着这样一张脸说自己是初恋,真的很让人怀疑。
殷涉被冤枉,低头望着他无奈地笑,“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我不知道。”薛辛未摇摇头,“但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殷涉撑着椅背俯身和他对视,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宝贝,你比我过分多了,你说你最爱我,愿意一辈子跟着我,你只有我,你想和我一起流浪,你说你和我是天生一对,你说我是你的太阳,你想要抱我亲我……”
他每念一句薛辛未耳朵就红几分,眼神越发慌乱羞涩,整个人快熟透了。
他一时情急凑近吻在殷涉唇上,小声制止,“我知道了,你不用都讲一遍。”
殷涉捏着他下颌吻开,浓烈而悠长,炽热却迟缓。
薛辛未被殷涉拉起来,踉跄撞进对方怀里,吻得更深。
意乱情迷时他听到殷涉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人这样对我表白过,从那以后,我只能喜欢你了。”
再没有其他人,能用如此纯澈极致的爱意打动他。
窗外暖阳依旧,微风轻拂。
我们在广袤的荒原艰难行走,前方或有鲜花,或有荆棘,但有你在,所有孤单、难以忍受的日子,也变成了通往幸福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