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轻幽抱着兄长的胳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咚咚” 的，像打更的鼓，让她莫名地安心。

她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尽的胭脂，那点红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清晰，突然觉得这石青刻丝袄穿在他身上，竟比穿在自己身上还要好看些，既有女儿家的柔，又有男儿郎的刚。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用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说：“那我要是真去闯江湖，哥你可得给我准备些盘缠，还要教我几招防身的功夫，上次你教我的那招‘灵蛇出洞’，我总觉得不够厉害。”

“那是自然。” 徐矝悠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指尖带着点薄茧，刮得她鼻尖痒痒的，“到时候给你备上最好的宝剑，剑鞘上镶满宝石，亮瞎那些毛贼的眼。再给你画张像，画得美美的，遇到不长眼的，就说你是徐大公子的妹妹，看谁敢欺负你。”

兄妹俩相视而笑，笑声在听雪阁里轻轻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撒了把碎银。

暂时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也盖过了那些关于太子、关于婚事的沉重话题。

只是谁都知道，这片刻的轻松像初春的薄冰，看着亮晶晶的挺结实，底下藏着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裂开，把人拖进冰冷的水里。

徐矝悠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石青刻丝袄，宽大的袖口垂在手腕处，像挂着两截沉甸甸的绸缎，走起路来总跟地面较劲，连抬手捋头发的动作都觉得被拽着。

方才跟妹妹说笑时还能强撑着，这会儿静下来，只觉得脖颈被衣领磨得发痒，腰间的玉带勒得慌，尤其是那银鎏金步摇，稍一转头就晃得他眼晕，流苏扫过脸颊时，活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这身装扮委实别扭。” 他皱着眉嘀咕，指尖划过衣襟上的缠枝莲纹样，那细腻的针脚摸起来虽舒服，却远不如自己常穿的锦缎劲装来得洒脱，“还是男装自在，抬手投足都带劲儿。”

他抬眼看向正对着铜镜出神的妹妹，徐轻幽正用指尖轻轻点着镜中兄长的倒影，眼尾的笑意还没散去，指尖在镜面上划出淡淡的水痕：“我先前搁在这儿换下的外衣呢？就是那件藏青色的劲装，袖口绣着云纹的那件。”

徐轻幽闻言，转头时脸上明显带着几分不舍，目光在他身上的石青刻丝袄和鬓边的步摇上打了个转，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收起的珍品。

“兄长就不能多穿会儿吗？”

她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衣袖上的银线，那银线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般模样，连巷口画糖人的张师傅见了，怕是都要多画两笔呢，说不定还会给你画个美人图。”

徐矝悠看着妹妹那双写满 “可惜” 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手想摘步摇，指尖刚碰到流苏，却被妹妹按住了手，那力道不大，带着点孩子气的挽留。

“你看你，” 他笑着捏了捏妹妹的脸颊，那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宣纸，“都多大了还像个小丫头片子，哥哥穿成这样，走路都得惦着脚尖，方才在回廊上，差点被裙摆绊倒，要是摔个狗吃屎，看你还笑不笑。”

徐轻幽被他说得脸颊发红，像抹了层胭脂，终于还是松了手，慢吞吞地转身往梳妆台旁走去。

她走到那个描金漆的箱子旁，箱子上还放着她昨日没绣完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小虫子。

她弯腰从箱顶上拿起那件藏青色劲装，衣料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被细心叠放过的，边角都对齐了。

“喏，你的外衣。” 她把衣服递过去时，眼神还在兄长身上的女装流连，语气里满是惋惜，“说真的，兄长这般模样倒是令人动容，若是生在江南水乡，定是能让无数公子哥折腰的，说不定还会有人为你写诗呢。”

徐矝悠接过劲装往身上比了比，熟悉的布料贴着掌心，粗粝中带着踏实的质感，心里顿时松快了大半。

他伸手揉揉妹妹的脑袋，指腹蹭过她绾发的白玉簪，那玉簪凉丝丝的：“你这女娃娃，就知道打趣我。”

他低头解开石青刻丝袄的盘扣，动作利落得很，指尖一挑就解开了，“你哥我就算穿女装，也更喜欢束袖的款式，这种宽袍大袖的，都快把我步子打乱了。方才在回廊上走，总觉得脚底下被绊着，像踩着棉花。”

徐轻幽看着兄长三下五除二就脱下了女装，露出里面贴身的月白中衣，那利落的动作与方才穿着女装时的拘谨判若两人，中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比穿女装时多了几分硬朗。

她捡起落在椅上的石青刻丝袄，指尖拂过上面的银线，轻声道：“束袖的哪有这般好看，像朵没开全的花似的，怯生生的反倒惹人疼。”

“好看能当饭吃？” 徐矝悠套上藏青色劲装，系腰带时动作一气呵成，腰间的玉带扣 “咔哒” 一声扣上，整个人瞬间挺拔起来，眉宇间的英气也随之舒展，像被解开束缚的鹰。

“你看，这才舒坦。” 他活动了下手腕，束紧的袖口让他抬手间都带着股劲儿，“还是这样能大步流星地走，方才穿那裙子，倒像是被捆住了脚，走一步都得掂量着。”

徐轻幽看着兄长换回男装后那份自在洒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把石青刻丝袄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起那支银鎏金步摇在指尖转了转，步摇上的红宝石在光下闪着光：“好吧，还是兄长穿男装好看，像个能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威风得很。”

“那是自然。” 徐矝悠得意地挑了挑眉，伸手弹了弹妹妹的额头，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等过了这阵子，哥就带你去城外的马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洒脱，到时候我给你牵匹小马，教你骑马。”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 “簌簌” 响，可听雪阁里，因着这身换回的男装，连空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般，总透着股被女装束缚的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