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群并未因同伴的死亡而退缩,一只冠羽暗淡萎缩,双翼上的羽毛却根根分明的鹤鸟猛然奋力向上飞去,它在族群中央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之前还慌乱的鹤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它们撞入火光,逐渐向它靠拢,无数宽大的双翼扇动着,刮起数朵旋风,最终聚合为浩大的风势。
这些鹤鸟虽然蠢,每一只的修为却都等同于化神期的修士,长期的族群生活让它们自成一派默契,鸟翼卷起的狂风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如同雨落入海。
银瞳逡巡过狂风,本能般的剖析于短的不能再短的瞬息得出结论。
——没有破绽。
那便制造出一个破绽?凌歧无谓地想到,甚至有点隐晦的跃跃欲试。
自玄冥三试之后,他还从未认真试过剑,也不知仓促间以点破面能不能破开这鹤群的合力。
破不开也行,反正这一击只不过是境界不凡、太过圆融而已,光论威力还不如凌苍的全力以赴,落到身上也重伤不了死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凌歧将握着鹤颈部的左手曳至身后,他拖着跟自身差不多高的猎物,轻轻松松地凭空而踏,右手扬起,准备从袖中芥子中拔剑。
凌歧这样的行为,放在熟知他本性的月央那里自然知道他是想要硬刚,可惜在不熟悉凌歧的慕凤和眼里则不然。
躲不开?!!!
来不及细想,慕凤和仓促间做了应对。
本能的焦急催生出无名的烈火,它浩荡地在体内卷起,逆着温热的鲜血逆流而上,于贫瘠的血肉中种下新苗。
他几乎想要高喊出声,也确实顺着心底的冲动,如此去做了。
可出口的并非是人声,而是一声威美的、高亢的凤鸣。
“唳——”
清越的凤鸣刺破了天穹,使薄阳一烈、飞雪一凛,它回荡在空辽的宫阙中,骇然划破了万壑风,属于羽族之皇的威势浩荡地铺陈开来,在生灵心底回旋出凛凛的余悸。
月央遥遥抬起视线。
方才还阵型有序的鹤鸟簌簌从空中跌落,那一声凤鸣仿佛唤醒了它们本能中的臣服,它们纷乱地扑腾着双翼,掀起遮蔽视线的飞尘,于松软的白雪上烙下深浅不一的荒唐印痕,随后便慌不择路,在首领的领导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忙逃窜。
发出了这声鸣叫后,金发红衣的鹓鶵仿佛被吸干了体内全部的力量一般,他软绵绵地向后倒去,身形也同步缩小,最后化作一只二尺余长的金凤。
它的状态颇为萎靡,就连平日里流光四溢的翎羽也失却了几分色泽,凌歧闻声望去,化作一阵风,将化作原型的慕凤和接住。
他显然是考量过接鸟的姿势的,只不过考量得实在有限,未像左手一般直接捏着脖子,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准狠地一把掐住了慕凤和的翅根,把他拎了起来。
——一个非常标准的,捉鸡的姿势。
“……叽。”鸡本凤并不是很乐意,然而他并没什么力气抗议了。
银发的少年便这样踏在空中,左手掐着死鹤的脖子,右手拎着新鲜出炉的黄鸡……金凤,向着月央那边望过去,好一副草莽做派。
月央是只好半魄,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笑的。
——“噗嗤……”
凌歧,燕皇的独子,尊贵的燕太子殿下,如今正在努力地适应自己的厨子新身份。
他从小便养尊处优,自然是不精于厨艺的,但烤制的做法相对简单,凌歧那双眼睛又在突破化神后有了新的能力,他一边在慕凤和点起的火上翻着鹤肉,一边以瞳力透视肉块的内里,一时倒还真像模像样。
而他的青梅将小黄鸡……将鹓鶵团在怀里,心安理得地坐在一旁看他忙前忙后,还在义正言辞地控诉他。
“阿歧,之前明明是你勒令我要爱惜点自己的身子的,怎么现在你反而明知故犯,偏要去硬接鹤群的攻击了?”
已知真相的凤凰窝在月央怀里,微弱却迅速的附和到。
“叽叽。”
哪怕凌歧听不懂鸟语,也不至于听不懂这两声。
月央仍不打算放过他。
“还有,我记得芷姨是不是说过……”不会遗忘的半魄毫不留情地模仿着燕皇的语气。
她慵懒地耷拉着眼皮,尾音钩子般的上挑:“好生将养着,别去惹事生非。”
“叽叽!”
鸟叫声更愤慨了。
凌歧:“…………”
他非常诚恳且识时务的对月央……还有对慕凤和认错。
慕凤和信了。
月央没信。
白发的少年十分清醒,她张口吞下凌歧殷勤递至嘴边的一口鹤肉,却丝毫没有吃人嘴短的这一概念:“我明白的阿歧。”
她用最柔灵的声调,将最铁面无私的态度诉之于口:“诚恳地道歉,诚恳地不改……你一直是这样的。”
月央顺势倚在了少年肩上,随即又觉得有些咯人,于是自然且熟稔地向下躺去,在他膝上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然后眯起眼睛,懒散的不动了。
膝上是他熟悉的重量,白发逶迤在凌歧洁白的袍角上,如同薄雾混进一汪雪。
凌歧兢兢业业地当着月央的树杈子,他注视着她的侧颜,贴心的将可能惹她烦扰的碎发拨至一边,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的视线流连过她的颊侧,向下望去。
——然后猝不及防地与一只油光水滑的凤凰对视。
他睁着圆溜溜的红眼睛,显然恢复了一点气力,于是便从月央的怀里跳到了她身旁。
“…叽。”慕凤和压低声音,很微小地叫了一声。
凌歧一向敏锐,但他之前倒是不知,这点对环境与生俱来的警觉还能用在与鸟交流上。
他保持着上身一动不动,一边轻微地唤起风来,卷起桌案上的漆碟与其中承装的鹤肉,拂至慕凤和身前。
这碟里的肉丝撕得很细,对人来说未免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对鸟喙来说却正好。
金黄色的羽族清越地发出欢鸣,随后埋首于碟中,如果忽略他仍是“叽叽”的叫着,这音色本应是很好听的。
——这是在感谢凌歧了。
白发的少年在他膝上半张着眸子,在火光的轻抚下,紫瞳呈现出琥珀般温润的棕黄色。
她亦将声音放得很轻,很缥缈,亦很温柔。
“还不错,不是么阿歧?”
哪怕近日里有了些改善,但凌歧在月央面前素来是很矜持的。
“不讨厌。”他回答道。
于是白发的少年弯眸笑了,神情仿佛渍了蜜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