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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玄冥三试】夕日欲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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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初试最初那几日的波折,后面数日的历程则简直可以用平淡来形容了,每日无非是按部就班地重复发现天魔、追踪天魔、斩杀天魔的过程……平心而论,这本应很是无趣。

但在这模糊了岁月的圣山中,他再也没感受到万年前那足以使人窒息的孤寂。

银发的少年掀起眼皮,隐蔽地去看前方两步的半人,又在她并未发现……或者装作未发现时悄无声息地收回。

——因为他并不孤独。

“还要去找‘那些人’吗?”白发的少年故作不知,她在前方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回身看他。

凌歧与她心照不宣地按下这秘密,快走两步赶上月央:“不去了,世家的走狗还没天魔重要。”

说是不在意文青筠在试炼中的棋子,但凌歧也未坐以待毙,他们在进山时都携了联络用的法器,若置之不理会很难缠,于是在猎杀天魔的途中,若感知到了他人的行踪,凌歧也会顺路去看一眼,是那些依附世家之人就暗中下手,能杀则杀,不能杀也要将法器粉碎。

九思山的领域极大,哪怕其中参与试炼的人都是中高阶的修士也很难碰面,再加上与试者仅剩十数人,于是哪怕凌歧和那些人“双向奔赴”,也仅有两人死在他剑下。

“唔……去猎杀天魔?”

月央似乎总有着永不褪色的自我,她从不虚耗,从不颓唐。

“也不去了。”他微微摇头,垂下眼帘。

“这周围已无天魔了,再寻它处……来不及的。”

虽仍在山中,但这第一场试炼的结果……在此刻便早已尘埃落定了,他紧张吗?他焦灼吗?

……似乎也并不全然如此。

人事已尽,不论如何,凌歧都不会枉自不甘。

他只感到一种茫然的空虚,紧迫了数日,一朝松懈下来,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日薄西山,羲和的金光倾洒在肌肤上,反映在雪上,将眼前之景模糊为一片灿然的粼粼,月央轻柔又和缓地翕张着眼睫,辉煌的日光被纤巧的长睫抖落,仿佛扑朔的金蝶,在暮光中游曳。

待到羲和彻底掩没入天际之下时,就是此试终末之时。

到现在,这三十日的初试已然要结束了,观太阳之方位,距离强制被禁制传走之时大抵也没有多久了。忙碌了整整一月,到头来……哪怕是无所事事的等待都显得如此乏味。

“很无聊吗?”白发的少年微微偏头,面容在铺天盖地的金光中被晕得模糊,可那双又清又浊的笑眼却依旧分明。

哪怕燕国凌氏才是拥有眼上宗馈的那一个,凌歧也常觉得这双眼同月央比起来俗不可耐。

月央那双桃花眼一向极富灵韵,一颦一笑、似嗔似怒,它淋漓地将她的情念倾泻而出,眼波拂落下朗日晴树、流转出鱼嬉莺啼,在人心底烙下生动的、美好的、名为“月央”的涟漪,像游鱼摆尾时那一点俏皮的细浪……但同时,它却又是浑浊的。

紫眸上仿佛恒久缭绕着缥缈的雾气,在动静之间晕出一片似翳似霾的迷色,于是她看山是薄霭出岫,望水是涟波千叠,你看得清月央眼底映出的景象,却辨不清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就像抓不住天边的一抹云。

而这双眼睛,此时就正看着他。

月央弯起眉眼,凭空添得一丝狡意:“那换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自然地攥上少年的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温热地挨上来,亲昵地融在一处。

耳畔的风声模糊了一瞬,随即轻快地喧嚣起来,凌歧在瞬息间便意识到了方位的转换。

他嗅到更新鲜的风气,嗅到石壁上涂料艰涩又古朴的气味,脚下触及到的不再是会轻微下陷的积雪,而是久违的坚硬石面。

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凌歧依旧辨认出了此处所在。

“玄冥台。”

祭祀帝蟜之所,也将是帝蟜祭典尘埃落定之处。

在少年认出的瞬间,月央无声地撤下了干扰他视线的力量。

山巅之上的朔风将白发狂乱的卷起,仿佛罥在穹苍下颓流的云气,从凌歧身后絮絮地裹来,松散的发尾拂过他的面颊,带来柔软的痒意。

凌歧身处于玄冥台下漫长的石阶之上,熟悉的气息贴在他背后,像是长夜中孤悬的一盏明灯,在他的感知中无比鲜明。

肩上微沉,似乎是有谁的手轻柔又笃定地放了上来,体温渗入雪白的衣料,她在腕上略施了力,让双手更紧实地覆上下压。

在凌歧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之前,他的身体便先快思绪一步,近乎乖顺地顺着月央的力道坐下。

银发的少年怔了一瞬,随即听到月央在身后发出的轻快笑声。

她灵巧地绕到他身侧坐下,动作敏捷得像一只细丝上蹑足而行的蛛,没有打破任何一片雪的寂静。

在她这样的愉悦,这样的轻灵之前,凌歧也不由得松快了心神,少年抬起秀丽的面庞,就连他自身也不知面上的浅淡笑意。

“到底要让我看什么?”

他的语气很随意,银瞳中的那一点光却比星子还亮。

月央仍狡黠地兜着圈子:“再等等,不要着急啦……不会太久的。”

于是凌歧便再也不发一言,就这样静静地等候着月央所待的,哪怕他一无所知之事。

火烧般的霞光渐渐点燃了山头上的天际,浓淡不同的赤色绮丽地在云上晕开,染透了无瑕的白发。

光阴寸寸推移,糅于天边的五彩裹着斑斓的披帛飘然临世,糜艳的紫、赤诚的橙、辉煌的金、灼热的红,它们自天陲脉脉流下,消融在簇雪的峰头,仿佛有无形的界限横贯于山之上、天之下,而满山的风雪是天穹崎岖的倒影。

太阳将落下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尽短,却又无限长,辉煌的夕日引着无限的飞光,鎏金的耀光劈开了绮丽而朦胧的霞色,它曳着沉重的光与热步入群山尽头,像一尊老迈的君王,哪怕气息奄奄,也要使天地为之盛放。

如血如火的残阳爆烈地灼烧着凡人的视线,它挥洒着璀璨的金光,不断狰狞地撕扯着天际,却无可挽回地向坟冢般的群山下跌落,只在人眼中徒留下一点不甘的焦影,直到最后,就连斑斓的霞光也变得稀薄,被雪气一打便散。

只有那燃烧天际的余烬跌在冰冷的白地上,在雪中彤彤地爆燃起旧日的辉煌,最后寂寥地湮没。

天上的斜阳已被群山吞下,壮丽的余晖却依旧亮在地上之人的眼里。

良久,银发的少年开口:“你要让我看的便是这个。”

月央微微地笑了起来:“嗯,我请你看一场日落,喜欢吗?”

凌歧顿了顿,诚实到:“还称不上。”

他本想说这是他往日绝不会做的,“毫无意义”之事,心底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在这场浩大的“死亡”里,那些圣山中的勾心斗角,那些杀戮与征伐,似乎都已随着这轮残阳逝于群山尽头。

往日暗沉不可追,明天又是崭新的一日。

她看凌歧没开口,又问道:“讨厌吗?”

“不。”

“那就很好。”月央温柔地垂下眼眸,晚霞的余色落在她的眼皮上,勾勒出无边的美丽。

“但它确实是很美的,我只是想……你在这里奔波了这么久,如果连日落都未完整看过一次,未免不太圆满。”

她如此想,便也如此去做了,人族的一切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在她眼中都犹如尘泥,她不在意这是否是大母神注视的祭坛,不在意前途未卜的明日,她只是想着凌歧没看过那一轮壮美的残阳,于是便带他来看。

……不。

凌歧突然想收回他片刻前的话语了。

他很喜欢。

凌歧想,或许在许多年之后,他会忘记他曾在山中杀过什么人、什么天魔,但他绝不会忘记这轮死了的太阳,与身边活着的人。

银发的少年很轻很缓,却很真切地对月央笑了,他摸索着握上月央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我们一起……坐至日落尽头吧。”

虚空在身周碎裂重组,再度张目之时,眼前已是熟悉的广场与青铜的钟楼。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青铜的钟楼被灯烛照得透亮,楼体上每笔山与雪的刻印都清晰可见。

钟楼前方的空中悬浮着一张乌黑的不规则腹甲,它取自玄武血脉浓厚的巨龟,色泽古朴,其上仍缭绕着远古的蛮荒气息,月央将目光置于其上,甚至隐隐见到了巨龟涉水而过的古旧残象。

白发的少年眼睛一亮,仗着他人窥见不了自己的身形,便离开凌歧身边,凑到漂浮着的龟甲下细细打量。

圣山中的幸存者散落在广场各处,互相用冰冷又警惕的眸光瞥视着彼此,周身浩然的杀气尚未散去。

相比那些刀刃出鞘、身上淌血的堂亲,银发的少年仪容整洁,面色平静,好似只是去山中踏青一般,他对上母亲询问的视线,冲她略略颌首。

臣仆鱼贯而入,他们身着玄色的布衣,面上以黄泥绘着蛇鳞般的纹路,以三人为一组,一人捧白玉净瓶,其中盛装着可肉白骨的甘霖;一人奉铜镜洁衣,供与试者暂理仪容,而为首之人托着雕漆的乌木案,案面刻着些笔画诡异的符文,在凌姓子的身前恭顺地站定。

凌歧暂且没理会他面前的三人,他冷淡地抬起银瞳,向他的那些竞争对手处看去。

在进山之前,与试者每人都带入了几件同样的物什,疗伤用的丹药、定位天魔的无空仪、退出试炼保命所需的镂银香丸,以及一个十足不起眼的陈旧网兜,用以计数所戮天魔。

那网兜名作“缚魂网”,出自六大宗门之一,隶属魔门的巫坛,也是除楚国月氏子之外,四国内有唯一魂魄相关术法传承之地。将其配于身上,可将主人亲手所杀之物的魂灵收于其中……哪怕月央曾亲口认定天魔都是些三魂七魄不全的生灵,它们死后所遗留的算不得魂魄,仅是一点残存的灵识,但缚魂网也依旧能将其捕获。

天魔的灵识在其中呈现为萤绿的碎火,根据生前强弱被富裕了不同的亮度,众多枉死的灵识汇集为幽幽的鬼火,缭绕于网兜之上,将墨色浸出澄净至瘆人的碧芒。

远处,一名男子将自身的缚魂网置于臣仆所托的案头,幽微的碧火蓦然在无风的雪气中颤动起来,它仿佛被什么拉扯着、拖拽着,最后突兀地没入至漆黑的案面中,再无踪迹,只有边角处古怪的字文闪过一丝幽光。

“咔哒。”

半空中悬浮的龟甲发出一声轻微又清晰的响声,绿色的火光凭空在腹甲上窜起,火焰的倒影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畸形,凸出无数长条的形状,像是众蛇直起细长的上身,将冰冷的竖瞳瞥视过来。

腹甲上爆出细小的裂纹,裂纹扭曲着,蠕动向龟甲的高处,零散地重组在一处,拼凑为几个可被辨认的文字。

月央站在龟甲之下,她注视着那文字,根据曾在凌歧案上见过的情报,依稀辨认出那应是此人的名讳。

碧火渐渐熄灭了,荧荧的绿色凝固在文字之下,呈现出一条绿色的光柱,月央颇感兴趣地将视线投注其上,轻快地扬了下眉梢。

——不以文字呈现,却能使人明了其意……

她心情不错地弯起眼:“没想到现在人族也习得了这样的运用啊。”

较远处,凌歧也注视着龟甲上的异状,在光柱彻底凝固的顺息,银瞳不动声色地微凝。

有一些讯息悄无声息地流入至他的神识之中,仿佛涓涓细流,它从高筑的精神屏障外柔顺地渗入,令人防不胜防,在注视到那光柱的一瞬,这些讯息便已天衣无缝地塞入至凌歧的脑中,仿佛本就于此一样。

与此同时,龟甲下待立的赞礼官适时将信息报出,身后捧册的副官垂首于金册上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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