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就是相信。
遵循这种无端的预感,也正是月央的本能。
究竟什么时候,她开始如此相信凌歧能做到她所预料不到的一切了呢?
第一次见到凌歧,他就不是她能够掌握的生灵,她读不到他的心,一向无往不利的能力也杀不了他,或许从那一刻起,对月央毫无价值的人族与现世便有了意义。
凌歧是月央与现世的锚点,她是先看到了他,之后才吝啬于看向整个世界。
她会因水面上不可控的涟漪而驻留,却不会正视一汪全盘于意料之内的死水,因为月央知晓得太多、能睥睨的太多,便格外喜欢那些超出她掌握的物什。
在这凝固的亘古死山中,月央的笑意比春风更加轻盈。
“真是让我期待啊……”
——“躯壳是灵魂的囚笼。”
记忆中的半魄这般说道。
“它虽保护了你们脆弱的神识,使你们在看到不可承受之物前便陷入昏厥,但也因为它,你们的灵魂永远无法真正自由。”
月央的眼波微皱,荡漾出一点轻薄的怜意。
凌歧不喜欢她这副神情。
“那你便自由吗?”他曾反问月央,“你也须依赖着它而活。”
薄烟般的哀愁挂上她的眉梢,月央轻声说:“我当然并不自由。”
“这世间……或许再无生灵的魂灵真正自由了。”
在传承记忆中,她曾见过自由的天地、见过完全的“魄”,可现如今,她也只能苦困于这保护的枷锁之中。
对于月央来说,躯体是魂灵的囚笼,可对凌歧而言,或许反而是魂灵禁锢了躯体。
凌歧感到自身仿佛被蜡封在了沉重的躯壳中,流动着凝固的蜡液从颅顶浇下来,封死在鼻腔、倒灌入鼻腔、梗塞在喉头……让他几乎觉得自己是个毫无生机的死物。
凌歧无比憎恶这种失却自由的僵死感,直到此时,他才前所未有地共情了月央一贯的感受。
他的体内充斥着由阵法反刍出的气力,迅起乍落的剑光看似毫不阻滞,所向披靡地翻起阵阵血色,但只有凌歧知晓愈演愈烈的力不从心。
一条、十条、百条……在精神长久的高度集中时,就连心念神动都成了一种偌大的负担。
阵法带来了无尽的气力,可它无法带来魂灵方面的裨益,无法改善人族敏感脆弱的精神。
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细针前仆后继地扎入眼侧的当阳穴中,经由此处深深刺入脑中,它们此起彼伏地落下,随后拔起,动作间带出丝丝缕缕的血与脑浆,哪怕从脑中抽离,阵阵的隐痛仍久久盘踞于颅内,让他头痛欲裂。
——不,他不能这样硬撑下去。
在物资匮乏的圣山中,凌歧所用的布阵用具并不严谨,阵法维持起来也更为困难,虽不须凌歧直接出力,但他也须在必要时梳理转换天魔力量时阵法细微的紊乱,防止子阵因此病灶而崩溃,这便更进一步加重了他的精神负荷。
若是一直撑下去,说不定他的神识会受到永久性的伤害。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足尖轻点在一条天魔的头部处,顺势跃起避过另一条天魔的袭击,浅淡的银发仿佛荡漾的月波,沉静地划开一片夜色。
在半空中,银发的少年闭上了湛湛的明瞳。
凌歧想做一个赌。
他已试过“不看不闻”,那若他进一步“不思不想”呢?
口鼻处笼罩的血腥味、耳中听到的嘶叫声逐渐离凌歧远去,仿佛隔着帘幕去拥一捧火,真切又虚假的温度灼上掌心,他分不清这是否是恍惚间的一场大梦。
他看不见它们。
他“看见”了它们。
无数战斗的经验恍若涓涓细流,它们汇集为一条一往直前的长河,流淌于冥冥之中的意识狭间。
凌歧没有去想任何事,他只是知道如何去做。
当他明了这一点的同时,长剑便已顺心而动,乖顺地收回于身前,随后堪称虚浮地向外滑出。
凌歧只是朦胧却又清晰地、从心所欲地挥剑,心跳跃到何处,剑便翩飞到哪里,他的剑锋从不滞留,神态却有些怔怔,好似停留于一场杀戮的幻梦之中。
剑锋仿佛晴空中飞鸟划破的云迹,缈若沾衣欲湿的细雨,脉脉荡出一片潋滟的波光,这剑光并不似往日般裹挟着肉眼可见的凌厉与锐气,它堪称优柔,去势却分毫不缓。
天魔笼罩在清透的波光里,暗色的蛇鳞上晃出一触即碎的虹光,随后化为无数细碎的液滴,压坠在夜色中,晕开血色的繁花。
一只化神期的,比凌歧修为还要高出一头的蛇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灰飞烟灭了,它的生命不会比一滴雨的分量更重。
凌歧不再是万年前的那个初出茅庐的稚子了,这时日在他漫长的寿数中或许算不得长,但也足以使他脱胎换骨。
几乎像是梦一样。
晨光重新接管了蛇尾一般蜿蜒的重山,它斜斜地打在少年面上,倏忽间融化了恍惚的泡影。
眼睫轻微地一颤,随即向上抬起,露出清明如初的银瞳。
凌歧望向渗出白意的天穹。
——天亮了。
少年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试图活动下身体,然而与往日不同,他感觉到粘腻的物什阻塞了肢体的移动,它们堆积在他的脚面,滚落到脚边,让他动弹不得。
凌歧瞬间僵住了。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眸光一寸寸地向下挪去,透出生无可恋的绝望。
无须面对必要的杀戮之后,凌歧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洁癖。
蛇兽的血肉、脏腑仓皇四散,堆积如山,各种液体混作一团,在雪上积出没过脚踝的水洼,渗入布料,漫过鞋履,凌歧几乎觉得自己的血肉中都浸透了蛇的骚气。
——这副身子不能要了。
他很平静地充满崩溃地想。
“——噗嗤。”
轻微的气音从凌歧身后传来,他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去,在辨别出她清晰的轮廓前,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暖光中的雪色。
凌歧定定地注视了那片雪光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辨别出……那是无瑕无垢的白发。
覆落的白雪永恒伴随着北地,这片天地存在了多久,白雪便翩飞了多少岁月,它并不喧嚣、并不寂静……它始终存在。
他活了一万六千岁,他认识月央一万年,排除少不更事的三千年……这万年已是凌歧人生中近八成的岁月。
他的八成人生,下透了一场洁白的、轻盈的雪,剥离风雪,北地便不再是北地,那剥离月央……凌歧是否还是凌歧?
白发的少年默不作声,在狼狈的凌歧、遍地的血污之中,唯有她一尘不染,月央仍站在那块隆起的黑岩上,她踮着脚间,轻盈又柔和地探身望下去,眸光中仍是那种多情的包容。
她在欢欣、她在期许,她在见证一朵花的盛放。
天魔的血没过黑岩底端,绽开星星点点的绯痕,远远望去仿佛燕宫中灿烂的红色梅花,月央立在其上,恍若隔着花树与他遥遥相视。
不,是雨。
凌歧无端地冒出了这个无厘头的念头。
只有雨,它如此淡然、如此温柔、如此无私,它经过他的全世界,留下潜滋暗长的潮湿水痕。
这一次,凌歧没有先移开目光,他平静地与月央对视,仿佛接受了些什么。
在隐隐摸到“心剑”的边缘时,凌歧也终于坦诚对待了自己的心。
月央先败下阵来,眸光扑扇着纤丽的蝶翼,落在黑岩下绽放的“红花”上。
抿尽了一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