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的皇储平静地颌首,在天树庇佑下的仪京,他毫不怀疑乔装后的月央会得到良好的安置,但是民心纯善……这也不错。
“但是他们是人牙子,在筹谋把我卖到魏国的黑市中去。”
凌歧:……?
这就很不寻常了。
“于是我幻象成他们的样子,把他们关进笼子里,顺带检举到了官府……这很常见吗?”月央温和的声音中透着轻微的疑虑。
“不。”凌歧否定得当机立断。
“每逢戎季,都会有些人钻空子,想借机捞上一笔,这回官府已打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漏网之鱼。”
银色的眸光移到月央身上,他欲言又止:“没想到正巧让你遇上了。”
这究竟是月央运气太差,还是人牙子运气太差呢……果然还是人牙子吧。
近年来,月央有了新的兴趣,她常常改换面貌,罗织过往,以全新的身份去仪京城中待上一段日子。
她当过以狩猎为生的猎户;做过叫卖早点的孩童;她曾在烟熏火燎的后厨中刮鳞除毛;也曾在布匹上绣过玉英与梨花,以月央的话来说,这都是她为了解人族做出的尝试……很有趣。
近些年,她更少去读常人之心,而是常像凡人一般,通过相处去认识他人。
凌歧刚处理过伤势,身上仍散发着浓烈的药草气味,于是月央发觉得相当迅速。
“又去和芷姨对练了?”她断言到。
凌歧日夜相对的这两位巾帼都不是冷淡的脾性,在凌歧还一口一个月央的时候,他母亲已在短短百年间摒弃掉了“小殿下”的称呼,“小月”叫的倒是亲切,而月央也从善如流,不再称她燕皇。
“我应当在场的。”月央轻柔地摇首,垂落的白发绞拧在一处,看上去颇为懊恼。
“寻常练习,倒也无甚紧要。”他语气平淡,并未赞同月央的话语。
紫瞳犹如春日的熏风,温和地拂过凌歧的面颊。
月央又在以那种看落花的柔婉眼神看他了,凌歧似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不愿与她对视。
时至今日,他仍是经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这种情感丰沛的、感慨却又优柔惋转的神情。
“这次不一样,它对你很重要,不是吗?”白发的少年叙述得很平静,浓厚的情感却馥郁在轻灵的音色中,让她并不显得不近人情。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与之前很不同,比起之前,你更像你用出的剑……不,应是它像你才对。”
“在我看来现在你们更像是一体的,哪怕不具有相同的形体,其中流转的意志却是同一……这是种精神上的突破。”
她很熟悉这样的感受,也很熟悉凌歧,因而更知它的可贵。
“我很遗憾错过这一次……蜕变,它对你来说应当是很鲜明的感受,哪怕千万年以后也不会磨灭,而我不愿错过‘凌歧’任何的重要时刻。”
月央有些若有似无的惋惜。
因为那些有趣却不太紧要的观察对象,从而错失了最重要的那一个……照人族的惯例,这似乎可以被称之为舍本逐末了。
…………
心在胸膛中激烈地鼓噪着,思绪却像浸于冰水之中,流露出一种透骨的僵硬。
又是这种感觉,在月央回归燕国以后,凌歧经常有这种类似的感受。
与月央相处时,凌歧越来越明晰地感觉到,他秉持数年的一些物什……譬如自我无情的态度、不容动摇的理性与交谈中主导的权力,它们都犹如顺水而逝的残花,在一字一句间渐渐消蚀。
这使得凌歧十分的……不适。
他习惯于游离在人与人之间的棋盘上,依照自己的心意使弈子在局中落定,不至于显得过分疏远,却又为自身留有余裕。
在与月央相处时,凌歧却真切地意识到了这边界的动摇,她对“凌歧”的影响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了,让他不禁为之而……不适。
他竖起的、属于自我的边界在被她逐渐侵吞。
悸动是真的,不适也是真的,或许他应当……远离,以去更理性地去衡量这段关系。
于是白发的少年有些惊讶地发现,凌歧这次没露出那些使她乐意逗弄他的表情,而是颇为平淡地应了一声,浓黑的眼睫垂下,掩盖了眼中的全部思量。
凌歧在躲着她。
敏锐的半魄在观察了一段时日之后,笃定地得出了此番结论。
说是躲也不太恰当,月央与他碰面的机会不少,凌歧鲜少明面上推托,她同他说话时也是有言必应,但是月央就是感觉到了微妙的不同。
比起此前那样全情的投入,他身上有一种冷眼相对的疏离,仿佛是在高天之上漠然地旁观着人与我,将两人间的联系置于秤杆两端理智地衡量,稍不合心意便是覆水难收,再无回转的余地。
月央托着腮思考,想起很久前凌歧说过的一句话。
——“‘赤/裸’的、毫无隐私的行为令人感到不适,界限通常才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善意。”
所以他这是后知后觉到了在我面前的逐渐“袒露”,于是反刍为一种不适,因而开始回避了吗?
她细品着这点细微到凌歧也才意识到的情绪,半晌颇为明媚的展颜。
“即便见识过无数次人族情感的复杂……我果然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月央轻声自言自语。
她很享受这样的新奇感,喜欢这样需要抽丝剥茧的谜题,或许旁人会因为亲近之人的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而生出苦恼,但月央只觉得有趣。
因为在意才远离、因为动情才克制……这是完全不会出现在半魄们身上的情感。
所以,他这是在以疏离彰显回避的态度,以寻求将关系限制在普通且稳定的“正轨”之内吗?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当顺从?毕竟都说要去理解与接纳人族了,他们的情感当然也在范畴之内。
但是——
“我才不。”
月央以余光瞥向耳侧飞流直下的白发,轻巧地扬起唇角,桃瓣般潋滟的紫眼本就常显脉脉情深,一旦笑起来,更仿佛将世间全部的芳华都敛于其中。
“哪怕我接纳了属于人的那一半,但我可是半魄啊。”
情感浓烈的、偏执的非人,她从未想过“被拒绝”结果的出现。
她要,她想,于是她得到。
逝水不回、覆水难收,明明是你所一直秉持的理念,为何你于世事他人上那么机敏,放在自身上却偏偏如此迟钝呢,阿歧?
感情,分明也是难收的覆水啊,又如何能清清白白的抽身离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