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月煦微微垂首,眼中沁出一点生于微末,却迎风恣长的笑意。
“‘我们’,自然可以。”
“那为什么,有全部预知知识与记忆的我,却远没有哥哥娴熟呢?”
“分明我们都是‘我’。”
月央能感受到兄长向她这里投来了意念,半身的意志流淌在自我的另一半,比絮语更先一步传递给她。
“质疑什么没有必要,这很正常,月央。”月煦享受于念及月央的名讳,每当唇瓣因念诵而闭合,他便仿佛在与自身另一半的生命相拥。
“就像我无法将力量凝聚为赤色,单较力量总和,百个我都抵不过一个你。”
“你会认为我是无用的那一半吗?”
神念中,半身默不作声,但即便不成字句,她的意志也在第一时间诚实地传递向他。
在灵墟,青年面上空泛的神情如云开月明般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克制的爱意。
“‘我们’只是水中的月亮,若被水波打散为两半,哪边多些哪边少些都很正常。”
月煦在共通的心绪中轻声说:“我们都是‘我’,你会还是我会没有分别,这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我们是‘完满’的,这便足够了。”
白发的少年独坐在天地另一端的宫殿内,她望着自己置于桌上的双手。
——它们依旧紧握着彼此。
月央将十指交握的双手举起,仿佛月煦能看到一样,神魂彼处,她的半身沉默了,仿佛已然知晓她要说什么。
“或许你我……便像人的左手与右手一般。”她说。
“从共同的躯体上生出,却能够独立行动,也不尽相同,嗯……据说人族也有左利与右利的分别来着。”
她将紧握的双手松开,或许是因为交握的时间过长,掌间已生了粘腻的汗意,分开的动作也因此显得藕断丝连……但在分离的瞬息,重新接触到空气的掌心依旧传来一阵轻松。
“或许……强迫双手一直做同样的事,才是一种屈就,它们明明有自己要做之事、专长所在。”
冰蓝色的眼瞳寂静地凝结着,尽管月央未曾明说,他怎会不知道心念相系的半身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今日之事仅仅只是一个引子。
“你知道的。”兄长冷清的声音犹如静水,但月央却能窥见水下打着旋的细小涟漪。
“你因力量过剩而无法清醒的那些年,对我来说不是负累,我甘之如饴。”
那种姊妹只能依赖着他,看彼此所看、听彼此所听、想彼此所想的时光,仿佛让月煦回到了降生之前的那段日子,作为源界始源之流之上的潮漩,他们尚未分离、始终相依……真是幸福。
紫瞳的半身温柔地应到:“我当然知道,哥哥。因为若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觉得的。”
“不过,若你才是被迁就的那一个,你难道不会与我有同样的感受吗?”
月煦默不作声。
他们是兄弟与姊妹、是半身、是彼此的另一半魂灵,自然同对方抱有着同样的情感,因为深爱,所以才常觉愧怍。
月央在阐述自身的态度时一直温和而笃定,此刻却有些迟疑。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哥哥……我想暂且屏蔽我们神念上的联结。”似乎是害怕半身误会,月央甚至有些慌乱地解释到。
“只是暂时的,我只是想知道……若稍微远离对方的影响,只论我们自己会怎么样,就像独立行动的左手与右手,哪怕如此,他们依旧从不分离。”
月煦沉默了,月央觉得这沉默太长,仿佛要持续至世界尽头的死寂中去,然而这仅仅只是字句间短暂的一处停顿。
“你知道,我是不会拒绝‘我’的。”她的半身如此说到。
他同意了,半魄不会拒绝血亲,月煦更不会拒绝月央。
月央回过神来,便看见银发的少年坐在对面,面色古怪地盯着她。
她犹疑地读了下凌歧的记忆。
月央:……
人之常情,若是她看见别人坐在那里不发一言,表情却像天色一般变幻莫测,她也会有兴趣去读一读那人的心的……毕竟看起来实在不太正常。
凌歧银色的发梢湿漉漉的,水珠缀在浅色的发尾,在灯光下似饰了明珠般耀眼。
“你这是……怎么了?”见她恢复了正常,凌歧问到。
月央言辞含糊地一笔带过:“只是去和哥哥聊了聊……一些不太明白的事吧。”
银发的皇储显然没被月央糊弄过去,不过他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只略抬了下眉梢便揭过了这件事。
既然今日凌歧抓到了她,那这持续了数十年的战斗意识磨练也算告一段落了。
“你在‘玄冥三试’前的下一项练习是什么?”白发的少年凑过去掸他发上的水珠,却见凌歧微妙地顿了片刻。
“大概。”他说。
“不是太妙。”
“……!”
身体被身前的巨力击飞出去,背脊狠狠撞在覆着冰的山岩上,冰层四分五裂,飞溅的碎冰扎进背脊里,被迸溅出的热血洇上了鲜红。
他能感受到汩汩热流顺着微凸的脊骨淌下,血的热与冰的冷同时迸发在肌肤上,麻木得几乎已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有令他吭不了哪怕一声的剧痛。
凌歧挣扎着将剑杵进了雪里,支着它半直起了上身。
一袭红衣的燕皇——他的母亲站在雪里,她优雅地抬袖掩口,姿态看上去十足娴雅……如果忽略是那殷红的袍袖将他抽成了这样的惨状。
凌芷未佩兵刃,神态也并不郑重,如今的凌歧对她来说着实不是个像样的对手。
“去感应你的剑骨,去感应你自己。”她指导自己的长子,“不要把它当成一件法器,‘它’即是你。”
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往日整洁的银发凌乱,他吐掉口中咸腥的鲜血,哪怕如此狼狈,脊背也依旧是直挺的。
“若无法完全掌握剑气外放,玄冥三试你必败无疑,缺乏远距对敌的手段……可连‘诛邪’的第一试都不好过呀。”燕皇依旧神态慵懒,可银瞳中的认真却做不得假。
凌歧有一副剑骨,他天生便是一柄最好的剑、一个最会用剑的人,所以从不习剑。
因为此番他未曾确认自己的“道”为何物,若跟从他人学剑便是习了他人之剑道,无论是阻了悟道还是受其匠气侵染都不是什么好事。
凌歧只能凭自己悟出如何剑气外放,若不是玄冥三试迫在眉睫,凌芷会愿意让他自然而然地成长,可惜现在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
在这短暂的三千年内,凌歧必须竭尽全力的进步,更快的方法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绝境之中,人往往会更容易突破自身的极限。
外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凌歧,她不可能放他出宫历练,于是这“死地”还是让凌芷来更安全些。
她看见自己的长子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眼里的不屈从未摧折,执剑的手从未犹疑。
于是灵气在红色的袍袖上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