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不需要我用这么多的力量,只要控制得当其实不会有太多问题……我又不会一个个把四国的皇帝打过去。”
毕竟楚皇是月央本身的同族与父亲,燕皇四舍五入也是自家人,魏皇她更是已经打过了。
“那也不行。”凌歧油盐不进,一副铁石心肠。
这个戎季,西北的战事情况并不算好,不过这也不是近些年的事了。
燕国与北面九寒族的战事多成僵持之势,九寒族凭借种族对寒冷的适应性,于野战中有极大的优势,而若是城战则燕人更胜一筹,也正因此,交战的前线通常被控制在燕国西北的主城寒诸及其城下的冰原之上。
自文帝寿终之后,寒诸阵线几番岌岌可危,直到近年才在大人的介入下逐渐稳定下来。
凌芷已从前线回返,她第一时间便勒令自己的长姊离京,又在世家的压制下“迫不得已”地交予了凌岚部分寒诸兵权,以作制衡。
凌歧:“。”
大人赢了两次,这戏演得可真好用。
月央近些日子很喜欢坐在东宫的廊下,神识远远地探出去,将整个燕宫好奇地包裹起来,看见有什么人来了、宫中发生了什么趣事,便隔着墙讲给凌歧听。
当然,偶尔也会夹带些月央自身的心情。
——宫中的侍人又在提壶化雪了,你当年就是那样给我下的迷药。
——又有小兽溺在了雪里,待你做完手中的事,我们就去把它救出来吧。
北地的皇储喜静,却也未真嫌她烦扰。
戎季时往来宫中的,往往不是携着战报的文官将领,便是手握重权的权臣仕宦,最近却不同。
宫中行走之人霎时多了起来,罗衣璀粲、移步生光,裳上附着的香烟连风雪都熏得和暖,风中飞扬起蹙金的芍药与描银的锦鸡。
凌歧厌烦地轻颤长睫,仿佛要将空气中弥散的浮华抖掉,他只觉得周身都被一层浮夸的、陈朽的金箔包裹着,连风的流转都变得滞涩。
月央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一切新奇的事物,白发的半魄从未清醒地踏上北方以外的大地,于是也未亲眼见过与燕国素来的端庄、肃穆所迥异的风气。
她挑着几个世家烂人的心读了读,非常贴心地绕开了个人隐私的部分……虽然更多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干净。
“燕皇的生辰要到了?”半响,月央饶有兴致地问凌歧。
“快了,今年正逢整元会,会隆重些。”
像凌芷这样寿数悠长的高阶修士甚少牢记一年年的春秋,生辰也往往只挑逢万或者每满一元会的年份去过。
银发的少年吐出声不屑的气音,他讥讽的对象显然不是月央:“呵……该搅混水的搅混水,该奉承的奉承,心怀鬼胎的蝇营狗苟……宫里这么点地方,还真是不够他们唱戏的。”
月央有些微妙的失望:“我还以为场面会更宏大些,结果一连这么多天,也只有携礼的贺客。”
若是在风流的楚国,一旦有大人物摆宴,流水席要铺上数十上百年,来赴宴者皆是客,席主从不使人抱憾归。他们要从天上坠下雨露甘霖,在地上生出银枝金莲,让攘攘凡宾皆醉在一帘酒风灵雨中才善罢甘休。
月央虽未曾亲身去过,却也从半身的眼中见过这样盛大的宴席。
“本是要设宴的。”凌歧轻微地摆了下头,“只是被大人以战事紧张的名义否了。”
“若是开宴免不得要勾心斗角强自应酬,还不如不开好。”
这样顶多后宫里献进的各路佳人会吵闹些,宫里走动的外人会多些……这些自有大人费心,也烦不到他们头上。
月央颌首,已明了了凌歧话中之意。
时刻舒展开的神识犹如蛛网,哪处有小虫落网,震颤的蛛丝便会忠诚地将讯息传至月央心底,她感应到隐隐有些熟悉的灵魂,于是便分出缕心神。
“司……弥华。”她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怎么来了?”凌歧反应很快,鼻尖向上皱起,鼻翼微张,狭长的凤眼也眯了起来,活脱脱一副看见脏东西的神情。
世家这一代领军的三人,文行、卫寒云与司弥华,要让凌歧在心里概括他们的性子也很容易。
——没头脑、缺心眼和不长嘴。
司弥华算是三人中心思最深沉的,他对凌歧来说不算棘手,却也不是能轻易忽略的那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没什么用处却不能真置之不理,所以凌歧对他一向厌烦。
当然,身为皇族中人,凌歧厌恶一切和世家沾边的东西。
凌歧站起身来,他走至殿门前,一旁候着的宫人见状,极有眼色地捧来两件披风与一盏银灯。
他将苍青色的一件搭在自己肩上,随后将白色的那件妥帖地披到月央身上,还不忘记将被压在披风下的白发捋出来。
无瑕的长发落在新雪般的衣摆上,融洽得让人辨不分明。
领口的金扣是一对纤巧的灵燕,以宝石填了红的短喙处做了极精妙的设计,能够严丝合缝地与另一只的喙部嵌合。
不用凌歧多说,这些年来两人间的默契已让白发的少年站起身来,月央身后雪白的披风划出流畅的弧度,在特定的角度上看过去熠熠生辉,显露出繁复的金纹。
凌歧不经意地打量了下披风的长度。
——他的目测果然出不了错。
月央从一旁宫人的手中将银灯接过,紫瞳移向灯中长明的火焰。
从她的视角来看,这焰光竟是有意识的。
在月央的注视下,炽热的火焰仿佛知晓自己被发现了一般,凝集出独足的神鸟。
“唳——”骄傲的啼鸣无法被常人耳闻,却清晰地响在月央心里。
——原是神鸟毕方之火。
白发的少年仍注视着灯中暖火,她将手指伸进灯里,注视着火舌欢欣地攀上指尖,蜿蜒出光的折痕。
“你是要去寻你母亲,还是要去截司弥华。”她轻声问凌歧。
银发的皇储站在她身侧,同样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灯火,言语间却暗含深意。
“为何又不能是一起呢?”
紫瞳在焰光中游移到他脸上,在暖光熏染的朦胧下,月央沉静地望向凌歧,在对视之间流露出几丝笑意。
——唔,他果然猜到了。
看见她的神情,凌歧眉梢扬着不明显的自矜,眼波流转间掩下一丝心照不宣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