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又玉是很强,但是要和月家的那些非人比惑人心神的法子……可真是在祖宗面前班门弄斧了呀。”
燕皇站起身,向着殿门处行去,澄明的日光从天上照下来,打在靡艳的红裙上,仿佛一道如血的残阳。
“朕将往前线驰援,长姊已入京监国,国事你不必费心,但仍有件事你要代朕去做。”
她依靠着门边回首望来,乌发遮掩了大半面容,只有眼角勾着的一丝锐利划破残阳,遥遥落到人的心底。
这时看起来,凌歧与她最后一丝气质上的迥异也被抹去了。
“你得替朕在坟前斟酒。”
那抹惆怅很淡,如一缕轻烟转瞬即逝,却又曾真实的氤氲在雪气中。
凌歧闻言向母亲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见柔顺的乌发如长瀑般倾泻而下。
燕国与其余三国的丧葬之俗不同,按道理来讲,沿袭先秦时习俗最多的燕民俗保守古板,也应与旧俗同样讲究入土为安才是,但燕人却偏偏要将尸体焚至灰烬才放入墓穴。
其实原本也不是如此的,只不过燕国与西北方的九寒族世代为仇,在燕立国至今的千余万年内战事从未停息,战争旷日持久,也定会有人出些什么阴损招式——比如在尸骸上下毒。
于是世家的那群老东西都没拗过这移俗的大势。
冰上尸火,这是燕国葬仪最主要的特征,战事吃紧时,冰面上一簇簇的篝火能连出一片不夜的天,天暗下时火便也灭了,只留下冰上一层松松散散的浮灰,朔风一吹就散得一干二净。
那火便是寒火,分明于至寒至阴之处蕴生,其性却偏阳,穷冬的冷雪也浇不灭它,或许一生都浸润在冷冬中的燕人,也会愿意在烈火中消逝,最后化为飞灰回到雪下,埋葬入湿冷的深土中。
这是凌歧亲眼见到被焚化的第二个人,此时不在条件艰苦的圣山之中,规模自然便正式许多。
剔透的寒冰砌为半人高的冰台,台边雕着连绵的群山与米字形的瑞雪纹,台底用祝祭时常用的神文镌刻着一行小字,那字形勾勾缠缠,像是纠缠不清的蛇尾。
凌歧曾学过些这种祭天告神常用的文字,因此阅读起来虽不算轻易,但也不太艰难。
——“恸哭于深雪,酣寝于烈火。”
火静默地从冰上燃起。
火势并不大,毕竟使用了无名禁术后的躯体如同一截朽木般,佝偻、枯槁,也并无太多可以燃烧的部分。
圣山之后的第二次,凌歧依旧不喜欢这种焚烧的气味。
这种气味并不算太熏,不至于叫人难以承受,它只是太过厚重,以至于沉沉地淤积在空气中、堵塞在口鼻中,沉闷得挥之不去。
凌歧并不厌憎死亡。
可这火烧起的每一次,都仿佛是在贬斥他的无能为力,嘲弄着他的弱小与任人宰割,尽管凌歧深知这火在将来只会一次次的燃起……但他至少希望能少上一点。
银瞳中倒映着彤彤的赤焰,最初,它只在瞳外的天地燃烧,可久而久之,就连那双冰雪般的浅银也沸腾地燎起了野火。
汹涌的野心涨满了胸膛,热血包裹着的心脏跳得很快。
再强一点……更强一点……以紧攥着他所能掌握的全部。
他要他意料之外的寒火不再燃起,他要他的意志、他的自由永不被凌驾,他要……天上地下,任行无阻。
圣山中的第一把火烧起了凌歧的决意,他将直面残酷的修道之路,再无半分犹疑迷惘。
仪京中的第二把火烧起了凌歧的野心,他从未如此渴望着进取、渴望着将来。
下一个帝蟜祭日距今还有八千年,那将是他握上权柄的第一步。
他将眼皮死死地按下,不让太过灼热的野心从瞳中冒出来,以至对逝者不敬。
火燃尽了,凌歧看着他人将那灰烬集起,敛于木盒之中,随后埋于寒冰下。
他上前,将一樽烈酒浇在冰面之上,滚烫的酒与坚冰相触,滋滋作响,浓白的蒸汽向上升腾,迷了凌歧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酒气的缘故,凌歧心底的那团火反而愈演愈烈,被焦躁地紧锢在冷凝的躯壳中。
魏皇……沈又玉吗?凌歧将近乎荒诞的保证压在心底
——下次他再来这坟前时,便要将魏皇之血洒在冰上,以血还血,因此来告慰亡魂与自我。
“咯吱。”
不远处的冰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像是被刻意踏出的一般。
凌歧冷淡地掀起墨色的长睫,毫不意外。
他早就察觉到了有人到来,只不过来人无动于衷,他便懒怠去管。
但当来人真正现身时,凌歧反而惊讶了片刻。
白发的青年踏在冰上,他身形颀长,分明并不算瘦弱,却让人觉得无比单薄。
除了被特意踏重的那一声,他行动间几乎没有分毫动静,哪怕是风的流动,衣袂的摇晃也如此死寂。
这股作风凌歧实在是熟悉,不过哪怕是月央,近些年也鲜少一声不吭地于他面前消失,而是更长久地停驻在他的视线中。
但就算是亲密无间的血亲,月央与月煦却也并不完全相同。
月央像羽翼翻飞的白鸟,常常轻盈且灵动地跃上梅梢雪上,对着天地投下或不解或骄傲的眼光。
而月煦却更像结网的蛛。
他仪态看似端方,细细揣摩时却能品出一丝诡秘与幽微,在平地行走也像踏在纤细的蛛丝上一般。
这偌大天地只有它的丝与网值得在意,于是它用网严密地将自己的世界缠起,极少望向天穹时也踏在自己恪守的丝上。
月煦目不斜视,忽略了周边一切无关的物与人,他径直走到方立起的新冢前,将手抬起。
——一枝尚带着晨露的新桃凭空浮现在他手中,花色艳丽,如霞似火。
凌歧神情微讶。
他约莫猜到月煦此番举动是得谁之授意了。
月煦手中擎着秾艳柔软的桃花,却仍挂着那副空无又冷漠的神情,他将桃枝端端正正地插/入坟冢前的雪地上,像是在手植一株树。
凌歧:“……”
可以看出,无论是月央还是月煦,这两位半魄都没什么常识,哪怕桃树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成活,但在燕国这般冷的地界也是绝无可能的。
完成半身的拜托后,月煦毫无留恋,转头便走,白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无情的弧度。
“等一下。”
披着青衣的半魄顿足,却并未回首,莲花样的耳珰在玉白的耳垂下扬起,苍色的流苏勾缠在白发上,难舍难分。
凌歧看向月煦身后飘扬起的白发,心头想起的却是那从东宫的红梅树上垂下的白色丝绦。
“月央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