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央依旧不太理解,在祂的感知中那棵树并不算太强,对祂的威慑远远不如九思山,但祂想了想,还是没问下去。
“所以要把它毁掉?”祂问凌歧,玉白的指尖上隐隐闪动着兴奋的赤光,似乎对毁掉这银色的晶簇报有极大的兴趣。
只需要“噼”“啪”两声,它便能破碎成雪一样纷纷的晶屑,在日光下折射出澄明通透的炫光,一粒纳着一个世界。
可惜此地对月央的压制实在严重,无论祂如何跃跃欲试,也只能想想罢了。
凌歧没注意到月央的反应,他平静地回答道:“当然要毁,不过这已非我能定夺之事,兹事重大,当由大人裁夺。”
“周围有没有平整些的冰面?你帮我找找。”少年若无其事地使唤月央,“我视力仍不大好,看不太清。”
白发的少女眯起眼,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如有实质,似乎已用眼刀将凌歧凌迟成了千万片。
祂好似在说:你怎么敢使唤我的?
凌歧被祂这么看着,话音顿了一瞬,少年短暂思忖片刻,后知后觉地加了一个字。
“……请?”
一滴血珠从银瞳内滴出,被指腹端正地托起,凌歧将它涂抹在结冰的山壁上,鲜血晕出鲜妍的一片,随即在冰面上流动成浓墨重彩的潮漩,流转时带起愈演愈烈的浪尾。
“砰。”
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滴眼底的血化为一片薄红,像是夕日欲颓时的霞光,为冰面覆上一层昏沉的模糊。
“能叫你主动联系上朕……发生什么了要叫母皇帮你收尾?”
霞光中勾勒出燕皇那昳丽的面容,她慵懒地垂着眼睫,整个人像融在了这血染就的镜中。
月央抱臂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保持着一个能一览全貌又不至于将身形映入镜中的距离,旁观着这对母子的相处。
君与臣、母与子,祂现在对这两种关系的结合有些好奇,但让祂屈尊降贵地凑过去也是不可能的。
祂听着凌歧向他的母亲汇报进山后的所见所闻,听见他提起发现端倪的经过,最后听他陈述他的猜测——关于结界、天道与银瞳。
凌芷蓦然抬起了眼,那一丝银色并不浓烈,却像铁花爆燃出的一线光,猝然划破了昏沉的薄红,钩出半抹凛然的威严。
月央看着隔着镜面相视的两张面庞,后知后觉地抖了抖眼睫。
祂之前并非没见过凌芷,只是不甚在意,也从未细观过她的样貌。
直到现在,祂才突然新奇的发现,凌歧和他的母亲,长得居然是很像的。
听见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冰镜另一端的燕皇并未露出半分讶异,那张脸庞上所有模糊的、缱绻的神色,却在一时之间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持的威仪。
那种久居高位的,浸润在魂魄骨髓中的威仪,是现在的凌歧所未及的。
“你的想法?”她散去了那种戏谑的做派,只简省地将问题抛给凌歧。
“即刻毁掉法阵,时间越长隐患越大。”凌歧的话语是笃定的,却又在说完之后蹙起眉,像是在忧心些什么。
“你又在担心什么?结界短暂失效?在文青筠面前打草惊蛇?”
乌发的燕皇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的纠结,对她而言凌歧简直太过好懂。
凌芷轻柔地叹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又隐没在镜面上朦胧的红中,属于帝皇的压迫悄然地落下了,此时她更像天下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而并非统领北地的天子。
就像凌歧唤她“大人”这个更常出现在市井百姓间的称呼,而从不唤她母皇。
“又把朕说过的话当耳旁风了,朕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凌歧一怔,想起百年前那次天树下的谈话。
——那已是月央来燕国前的事了,区区百年时光本不应如此漫长,此时被凌芷提起却让他有些恍如隔世。
“都说了没到让你抗这担子的时候。”凌芷扬起眉,“结界失效自有你姑母和玉逍遥,世家那里……朕还没死呢,哪轮得到你管事。”
她闲闲地说:“朕只要听你的决定,毁还是不毁?”
凌歧斩钉截铁地回答到:“毁。”
“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时间到后……朕要见它们悉数销毁。”
术法的时间到了。
晕染而成的薄红重又收缩为殷红的血滴,它顺着结冰的山壁溜下,融进脚下的白雪中再无踪迹,冰面仍像先前一般纯洁无瑕。
少年转过身来,正巧与一旁的月央对上视线。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股闲适的轻松,招呼月央道:“走吧。”
“去揣摩下那些晶簇。”
几丝最后的天光飞快的溜进了黑色的山坳,银瞳中盛装着山巅处的那一抹亮色,它镀在墨色的山石上,像黑曜石在日头下析出的斑斓彩芒。
“准备。”女子的声线清泠,划破了黑山前的寂静。
她身后的男子尚未反应过来,便看见黑山之上蓦然出现了鎏金的光幕,半透明的光幕剧烈波动了几下,随后轰然破碎。
结界破了!
山中无数的鳞虫从长眠中乍醒,纷纷扬起了它们覆着丑鳞的头,向结界之外咝咝地吐着信子。
数不尽数的长蛇向着城池的方向赶来,带着万年累积的孤寂,化身为死的洪流汹涌而出。
女子抬起手,银色的瞳仁悄然溃散。
无尽极寒的冰凌拔地而起,在不可分辨的短暂瞬息中,有风与九思山接壤的数万里边境都一并冻结在了纯白的无暇之中。
雪纷纷地下着,仿佛在为纵横万里的冰砌长城添砖加瓦,无数天魔被阻隔于内,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长墙。
“铛——”
城内报时的铜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仿佛轰碎了山上的最后一丝霞光。
冰砌的长墙也在这钟声中一并破裂,化作无数冰刃,和着罡风将天魔搅碎。
模糊的血肉纷纷如雪,在它们落地的那一刹,清雅的男声在凌岚身后响起,带着些绵软的无可奈何:“殿下下回动手前说明白些。”
阵眼破碎必将对结界造成些反噬,好在时间不会太长,只有外围较弱的天魔来得及苏醒。
玉逍遥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位殿下的沉默,粉色的眼瞳代替了天边消逝的霞光,望向遥远的山麓之中。
“事情告一段落,太子殿下也当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