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与雪融为一体,恍若天际倾颓而下的全部白雪都是祂发间无瑕,正如在月央主动出声前,哪怕近在咫尺,玉逍遥也从未感觉到祂的存在。
话语刚落,面前的天地与飞雪便仿佛凭空裁下了一截,自边缘开始揉皱,融化,最后消逝在络绎不绝的灯火与人影中。
玉逍遥向月央微微欠身,然而他仰视月央的瞳中却明显地淬着笑意,话音像钩子一般绵软地拉出去:“可不敢在阁下面前班门弄斧。”
楚国的皇室在四国中出了名的目下无尘,除血亲外人畜不分,却偏偏以半人之身掌握着莫测之力,玉逍遥本是随意一诈,想不到还真将这高傲的皇女引了出来……甚至出手帮忙解了幻境?
殿下与祂,关系倒真是不错……
紫瞳眯起瞪过去,月央警告到:“关上你胡言乱语的心念,人族。”
祂实在蛮不讲理,人的内心又如何是能随心所欲控制的,可偏偏玉逍遥不是做不到。
青年心中笑了笑,有意将思绪放空,将神识投向黑天白雪。
一行人姿态像是平常的缓步前行,速度却比疾风更迅,转瞬间便越过无数守卫,到达黑山之前。
山体如同黑曜一般,透着远古的苍茫与雄浑,咫尺之间的山岩上反射着两点细小的银,格外显眼。
月央抬眼看了看凌歧,他淡银的双眼在夜色下闪着微光,为少年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冷与锐。
他坐在梅树下的那一夜,好像还是不会亮眼睛的来着?
凌歧从袖中掏出一个罗盘,然而它与通常用来测算风水凶吉的那些并不太相同,黑色的盘身划分为数个圈层,盘心的指针之外不再是阴阳八卦,而是罗列着不同的方位,用细小的金字注解着。
这是燕人狩猎天魔特制的“无空仪”,每逢帝蟜祭典期间结界开启,便有众多燕人持此物入山诛魔,它能为燕人指明周遭天魔的实力、距离甚至类别。
玉逍遥取出几片带血的蛇鳞,置于他手捧的无空仪之上。
噗的一声,蛇鳞和着血无风自燃,盘心处曳出一条血线直直指向山中。
直到此时,玉逍遥的一派从容的神色中才浮出了极细微的忧色。
这是他的城池,失踪的也是他的领民,然而他却要在此地枯守……但凡圣山结界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魔是带伤逃回山中的,即便如此,殿下也千万小心,臣与宸王殿下会在此寸步不离。”
凌歧颌首,随即在有风城主的目送下步入九思山脉之中,仅仅几步之遥,人间的气息便仿佛从周身剥离而去,群山掩盖镇压之下,唯有蛮荒的死生。
空气中夹杂着血气与鳞虫的腥臭,混着冻土的涩,凌歧一向喜洁,却奇异的并不厌恶这种气味。
在没有灯火的黑暗中,在高月照耀之下,银瞳含着的微光越发冷冽粹美。
凌歧蓦然伸手握住月央的手腕。
“速战速决。”
每快一步,国民生还的几率便更大一些。
无形的风将两人包裹,于是身形也化作劲风,飘渺虚幻,向着血线指明的方向飞速赶去。
风行术,这是最基本的术法之一,仅有的功能便是加速,将其修炼至极致也不容任何人小觑。
月央从未用过这样拙劣的方式赶路,祂虽无法用人族的界定来划分实力,却与生俱来拥有部分大能的神通——遁入虚空从而实现空间上的迅速转移,这本是洞虚后的人族才可习得的,对祂却不太困难。
但或许是今夜的雪色与月色太过皎然,白发的半人并未不耐,而是任由少年牵
着祂掠过万重山、点过无垠雪。
“……!”
黑天白雪可以掩盖视野,却无法躲过无形无声的神识,月央扯了下凌歧攥着祂手腕的那只袖口。
月央本生了一双桃花眼,但祂神色太淡,太漫不经心,也就将那姝色尽数抹去。
“下面可能有你要的东西。”祂努努嘴,一片暗色中,紫瞳也愈发深邃,仿佛包含了一切人族认知外的未知,网罗另一方寰宇洪荒。
闻言,包裹着二人的风卷着他们降落,轻柔地落在雪上,凌歧上前两步,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
雪会将一切行迹昭示,凌歧蹲下身,用手指捻起沾染着血迹的碎屑。
洁白的雪地留下了巨物碾过的印记,长条状的凹痕向远方延伸而去,混杂着血迹与掉落的蛇鳞,蛇血的腥气沁入口鼻。
——是那只天魔。
在腥臭扑鼻、红至发黑的蛇血中,夹杂着另一股血腥味,凌歧经过瞳力加持后极度敏锐的感官帮他分辨出了这股气息。
那些混杂在蛇血之中的血迹更为鲜红,气息也不那么腥臊,仅有并不刺鼻的浅淡腥气,它们浮于黑红的蛇血之上,仿佛飘浮着的浮沫一般,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银瞳沉下来:“人血。”
殷红的血迹逐渐在跌跌撞撞中与蛇血分离,这不禁又让凌歧心中升起了些希望,万一国民伺机从天魔身旁逃脱了呢?
鲜血沾染上指腹,他将血迹往无空仪上一抹。
盘心处颤颤巍巍地曳出另一条血线,因为血迹的稀少,这指引并不算稳定,血线不稳当地晃了两下,最后在凌歧的屏息以待中,和那条指引天魔行迹的血线重合于一处。
“!!!”
银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少年的身形迅速融入到猎猎的疾风中,月央仓猝间将目光转回凌歧身上,只能瞥见一瞬衣摆的残影,试图捕捉形体的瞳孔酸涩地眨了眨。
紫瞳又眨了眨。
“……?”
所以。
赤足碾碎了脚下结成块的硬雪,屏蔽了痛觉的触感不再灵敏,而是带着点麻木的僵硬。
祂是被扔下了,对吗?
扭曲的巨大阴影映照在石壁上,它被似水的月光托举着,不紧不慢地逐渐蜷曲起来,从缓慢滑过的长尾到肌肉紧绷的背脊,再到圈圈绞实的硬骨,即便猎物的体型不需要耗费如此多的心力,它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进食。
一截尾尖从巨岩后探出,它并不流畅,而是像无数丑陋之物拼合起来一般恶心,如章鱼腕足般粘腻的肢体突兀的拼接上布满不规则鳞甲的蛇尾。
他能听见天魔口腔挤压发出的粘腻声响。
凌歧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