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歧懒得陪母亲演下去,硬邦邦地回话:“那您自己再煮一壶。”
茶煮毕了,凌芷身为燕皇自是不需要亲自动手的,由她的长子将茶汤倾倒在各自的瓦盂中。
红褐色的茶汤形成均匀的细流,醇厚的茶香中沁着薄荷的微凉,落于黑色的盂中,发出规律且平静的水声。
“大人。”隔着连绵不绝的水声,凌芷听见了少年的声音,“我想去有风。”
她霍然抬起银瞳,瞳孔中比他略深的银无边翻涌。
凌歧还是未生出爪角的幼蛟,而凌芷不同,她已君临北国足足五元,近七十万载,早已拥有腾飞的勇力。
即便她们是母与子,但出身帝王之家,便绕不过一点。
——在成为母子之前,她们便已是君与臣。
天旋地转,仿佛巍巍雪山负压而下,压坠周身,在魂灵溺毙的震悚中,他执着地盯着燕皇的银瞳,即便生理性的泪水进一步朦胧了视线也依旧毫不动摇。
那短暂的、失控般的威压只存在了一瞬,凌芷随后便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漫不经心的笑容悄然从脸上褪去。
“朕不记得向你透露过什么。”
她强自按耐着失去掌控的烦躁,前半生的经历给她烙下了无法磨灭的本能,一旦死守着的秘密被预料外的旁人所知,即将迎来的或许就是和先代一样的下场。
怀帝急病暴亡,这可笑的定论现在仍篆在《燕书》中。
“您桌上的信笺。”凌歧缓了下直面威压的心悸,“我问过宫人,说是大姑母寄来的。”
他口中的大姑母,指的是凌芷的长姊,也是她唯一信任的手足,凌歧知晓两人间牢靠的同盟关系,也自然会多想两步。
“姑母名为游历国土,实则也是您在外的耳目,她除信中偶尔写些见闻做戏给些旁人看外也鲜做无谓之事。”
极浅的银瞳中闪过一丝亮光:“而这次姑母却寄了些蛇干来,说要给大人尝尝鲜……可这又有甚可尝的呢?”
燕国最北的有风城居于九思山脉之下,这被燕人视作“圣山”的山岳是天然的封印,镇压着由天穹之外邪气滋生的天魔,那些天魔降世之后总是呈现出些蛇蟒的姿态,也是燕地很大的肉食来源。
蛇肉早就是习以为常的食物,又为什么会让姑母特意寄来?
——除非它就是讯息本身。
母亲轻飘飘地一叹,叹息中沁着了然的笑意:“所以你去翻了朕的食盒?”
“毕竟姑母总不会寄到我这里来的。”
“然后你翻到了那片蛇鳞,回去在天魔图谱上找到了它的所属,于是现在来试探朕了。”
红衣的燕皇替他补上了后面的经过,用手揪了下凌歧的耳朵:“鬼机灵。”
很好,那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点猜测了。
凌歧隐隐压抑着即将验证猜想的愉悦,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使他着迷:“您分明不喜在帝蟜祭日上向娲皇献上祭舞,却突然宣布要亲临有风主祭,是不是……”
那双和他几近一模一样,却瞳色稍深的眼眸阖上了。
“是,都是,九思山的封印或许是出了什么问题,有零星的天魔流窜而出,朕当然是去掠阵的。”
凌芷看见自己长子的面庞上闪过一线极快的欢欣。
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她这么想着,于是便慢条斯理地堵住了他后面的话:“但你替朕先行进山探查,不行。”
那张秀丽的脸上流露出不甘,凌芷看着这张和自己肖似的面容,倒觉着有些直面过往的怅然:“朕不会让你去冒险,哪怕有长姊兜底也不行,现在想杀你的人……可比巴不得朕死的人还多。”
凌歧垂眸看着波澜不惊的茶水,他依旧看不清其中映照的自己,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璨银色,像天际陨落的彗芒。
——那是他眼睛的颜色。
比凌姓的其余任何人都更淡,上一个拥有这样瞳色的人,是燕元帝凌尔云,她是燕国的开国之君,也是统领人族开拓北地的第一人。
燕国凌以瞳色深浅来判定瞳力的资质,故他一降生便迎来了数不清的关注,又无一与他相关。
与元帝相仿的瞳色,当代燕皇的独子长子,这些重要,“凌歧”却不然,哪怕它们都是凌歧的一部分。
凌歧知晓自己现下没有让所有人认可的资本,但……他还是不甘。
炽火在心中灼燃,燎烧着喉头,使他近乎冲动,却又无比冷静地吐出了僭越的话语。
“我不是您,大人。”由于充血,凌歧的耳尖染上了淡红色,“您也绝不是怀帝。”
“为何要因可能的变故而裹足不前?您不该如此畏手畏脚、优柔寡断。”
这话绝不应由人子、人臣说出,但他自幼便被从父后膝下抱走,由凌芷亲自抚养,两人间也不像寻常天家母子间尊卑分明。
凌歧笃定这种程度的僭越不会被凌芷在意。
果不其然,他看见母亲的面色沉了下来,但她也并未小惩大诫,用紧攥于手的皇权彰显自身的权威。
燕皇端起杯盏叫他退下,只说让她再思索一二,然后便是天树下月央撞见的一幕了。
“就这样?”月央看起来有几分无聊,手指自脑后顺至发尾,祂一下下捋着白发,仿佛在说——就这点破事也能扯这么久?
凌歧本欲反唇相讥,有风一旦沦陷,燕国最核心的北部半域必将唇亡齿寒,半数国民的性命怎能视若尘泥,但他转念一想,一人之命与众人之命在月央心里,大概也不算有分别。
——不过是同等的无用罢了。
他扬起眉梢,指向月央进来时那道暗门的方向:“那你请便。”
“……?”
月央将紫瞳转过去,眼里带着不明显的疑惑。
“确是无用的旅途,你若不想去就自便,以你的手段,回到仪京定不算困难,就不劳烦陪着我在车中枯坐了。”
才不。
祂学着凌歧之前的样子翻了他一眼,随后便把他手中的画卷抢过,自顾自地翻看起来,紫瞳每扫过一隅,那处便龙蛇翻舞,好似真正活起来了一般。
银发的少年也不去跟不讲理的非人较劲,而是另从衣袖中抽出了本书册,眯缝着眼睛努力辨别着其上的小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来。月央偶尔抬眼看向他,也只看见书封上写着些什么。
——“要成剑修,必先……”后面的字被他的手挡住了,月央看不大清,倒是看见了其下更小的一行墨字。
师问寒,这应当是个人名,月央很快失去了兴趣。
……
轮毂压着前车的车辙,川流不息地赶往北方的边城,龙马咴咴地踏着云气,直到二旬之后,火光连成的屏障顶替了初升的日光,照亮了车队的前路。
队首的大汉一把将浸透成深紫色的面巾扯下,啐了口扑面而来的细小冰粒,在寒风中扯着嗓子嚷嚷到:“姊妹弟兄们,我们快到了——”
他的嗓音沙哑,却在风中拉的很长很远。
凌歧放弃了拼凑书上看不清的蝇头小字,月央的头正越垂越低,被这一声吓得困意全无。
两人同步地抬起头来。
“前方万里,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