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在杀异兽时还提防着被人背后捅刀,何况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他与凌芷对话时仅天知地知,即便是凌芷最信任的暗卫也不知晓二人打了什么哑迷,大人现下在寒诸前线,月央即便能读取记忆也要有人可读。
月央古怪地看向凌歧,仿佛他说的是些昏了头的蠢话:“那又怎样?”
“我又不像你一样有些目的,也不打算帮你……为什么要知道?”
“想去就去,哪需要什么其它理由。”
“我只是想离开这乏味的……”祂顿了顿,似乎是在艰难地措辞,“……人巢,就是这样。”
“还是叫人穴或人窝?”
“……是燕宫。”
凌歧最终还是放弃了和祂争辩房屋能不能用“巢”“穴”亦或是“窝”来描述。
他懒得和祂徒废口舌,只是扬起下颌低垂着眼皮,银瞳向下漫不经心地一瞥。
“随便你。”
才怪。
他疯了才把这么个疯子带到燕国大街上晃荡。
夕日的绮辉渲染上天边,五色明辉和着絮絮的软雪落下,祂在檐脊上缓缓行过,只有影子在斜光中远远迤出。
三千白发是仙人衣摆间散不尽的云气,于这碌碌人世间自成一派,它从不被任何色泽侵染,永远洁白无瑕。
祂纠缠了凌歧整整一天,无论他冷言冷语还是刀剑相向都无动于衷,最后凌歧也倦了,翻着白眼让祂自便。
月央在燕宫的居所偏僻,罕有人迹,如今也只有一宫人在这院内,她提着一柄青铜壶,绯色的细流从修长的壶口淌出,将它沿着宫道的必经之处洒上一圈,陈雪积成的冰壳就悄无声息地复归为松软的白雪,叫人不至于滑倒。
看来即便是它的主人不走寻常路,宫殿洒扫也从未懈怠。
月央忽略了兢兢业业的宫人,径直从屋顶上跳下来,雪上隐隐透着古朴的幽芳,丝丝缕缕的沁入祂的鼻腔。
——有些熏人。
祂皱了皱鼻。
……
并非所有的生灵都能在燕国苦寒的气候中来去自如,仅有大城与其结界庇佑的地域才算适宜行路,然而有风一城远居北方边界,即便从都城仪京出发也不可避免离开结界范围。
不过无妨,帝蟜祭日将至。
天色将暗,萧瑟的角声盘桓在行进的车队上,无数车架日夜不歇地向北面奔去,仿佛在进行一场世代相传的朝拜。
车队看似一体,可细细看去,每一架车却都是独立的,从大小、制式到拉车的灵兽都迥乎不同,只有周身铁一般的坚毅气魄别无二致,一条条黄色的旐旗被风卷起,露出其上人蛇如山岳逶迤的长尾。
她,或者说是祂立起上身,侧首回望着尾稍圈护着的土地,始终以那威严且慈悲的眼神凝视这片皑皑的北地。
龙马披鳞挂角,龙鳞一般的菱形甲片紧密地行行齐列,它足下踏着描金的云气,转瞬之间便牵着车架越过了无数同行之人,甲光向日晃出耀目的光斑,也惹得旁人频频瞩目。
但凡与龙沾上些干系的总不是什么凡物,龙马也算得上龙族近支的血裔,哪怕在勋贵遍地的仪京都是稀罕物,何况这只龙马长角圆润如玉,周身龙鳞齐整,须尾俱全赫赫生威,显然不是只沾了些龙气龙血的虚辈。
与威风凛凛的龙马相比,它身后的车架反而普通的有些突兀,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铁疙瘩,线条刚硬,透着天然的朴实与粗犷,似是因为无处可用而随意找个了用处一般,然而有了术法的存在,铁块中也可暗藏玄机。
膝上置着摊开的长卷,上面绘着众多面目狰狞的凶兽,笔触生动,仿佛连粉彩勾勒的单薄线条都惹上了凶性,奇怪的是,这些凶兽即使习性五行各有不同,却通通拖着龙蛇般的长身,像是一条条糙笔曳出的墨线。
少年虽摊着画卷,却全未将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置于眼底,而是侧耳倾听着车外的窃窃私语,眉梢勾着一线极淡的不满。
“都和大人说过不要龙马了。”
可惜母亲说着些什么“这是宫中最寻常的坐骑了”,诸如此类的话语,随后便交予他这匹龙血浓厚的龙马,美其名曰打不过了也能带他逃出来。
四处密不透风,于是凌歧也未曾遮掩那双标志性的银瞳,他出走仪京已逾三月,日夜兼程,距有风已不算远。
这段赶路的时日,甚至近乎是享受了。
他自幼长于世家的层层禁锢之下,虽始终居于铁疙瘩般密不透风的车架中,但他却感到了罕有的,心的超脱。
没有如影随形的监视,没有不敢行将踏错半分的谨慎,如同云霄之上的劲风,不为悖心之物驻足,逍遥天地任自由。
“咯噔——”
路途似是不平,车架仿佛压过了雪垛碎冰,轮毂间发出碾过异物的脆响,明明是雪地行车无可避免的情形,却无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凌歧直起倚在软枕上的上半身,屈起指节扣了扣车夫身后的铁壁。
这是早已约定好的暗号,是停车的密令。
……无人应答,仅有轮毂轮转不休。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车身逐渐偏斜,直至脱离车队,远离平日的轨迹。
是劫车?
他左手又敲了两下铁壁以作最后通牒,右手却已扶在腰间乌鞘之上,银瞳敛着深沉的冷光。
依旧无人回应。
凌歧依旧端坐于车上,面色如平时般冷淡,端得是一派天横贵胄的沉稳持重,暗中却早已将重心微倾,绷紧的薄肌掩在宽袍大袖下。
他左眼尾下生着一点秀丽的泪痣,平日里并不惹眼,而当那张漂亮的脸绷紧时,它总会如此醒目的生在他的眼尾。
“咔哒……”
车停了。
他听见极轻的陷落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凌歧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鞋履陷入雪中的画面。
近了,越来越近了。他将系于腰间的长剑缓缓抽出,剑刃的冷光倒映在瞳中,熠熠生辉。
车厢铁壁上的暗门被打开,一缕日光透过门缝照入厢中,正巧照到凌歧的左瞳上,使银瞳霎时反射出琉璃般粹美的华光。
打开车门的是一只粗粝的,男人的手,可以看出这只手的主人定是惯于做粗活的,凌歧正欲抽剑向前,目光却在划过地面时突兀地顿住了。
狭长的影子身形纤巧,如鸾鸟般轻盈地踮足立着,将半个身子探到车中。
双目对视的瞬息,极微末的讶异攀上上扬的眼尾,随后化作一种后知后觉的了然。
眼边的小痣向下沉了沉。
“好久不见?”月央回想了片刻人族的礼数,祂无声的轻笑一声,认真又轻慢地问到。
“在这里见到我,你很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