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歧眯起了无人得见的双眸,在此刻,他终于明了了如何去形容那视线。
帝蟜祭日后,他曾旁观过宫中御厨为设宴而炮制食材的过程。
切开巨蟒下腹处层层堆叠的鳞片,将内脏尽数掏出,然后灌入冰雪所融之水,淘尽污血与器官的破片。
御厨的动作娴熟而又漫不经心,将寒水中纠缠的血丝,脏腑不成型的碎屑一并视若无睹,因为他对这种妖蟒如此了解,并且由衷的自傲于这样的熟稔。
当年注视蛇腹中粉水的,也是同样的视线。
凌歧感到一种由神魂深处升腾起的恶心,随后被二次引燃为冰冷的怒意。
这样一种尽在掌握、居高临下的剖开,早已漠视了人的自我,傲慢的将有意志的活人视作死物。
——而凌歧平生最恨失去自由,哪怕是在非实质性的目光中。
他已隐隐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被红梅半掩的檐上蓦然显现出一个人影,正对着凌歧所朝的方向,也是他直觉中那股视线的所在。
祂隔着黑绫的遮盖,于赤梅团簇的树冠之上遥遥投来一眼,虽然未曾看到对方的眉目,视线却在心照不宣中交锋。
在这样双向的对视中,反而是月央先移开了视线。
?没有?
祂甚至像那些祂蔑视的族裔一般微侧了头去,做出一个聆听的动作。
什么都没有。
白发的少女神色一冷,低垂的眼睫上结着怒气凝作的霜。
像不晓事的孩童一般,因为没有得偿所愿,于是对着周遭的一切大发雷霆。
——除了这副皮囊上的感官,祂什么都感觉不到,连最基础的心音都没有,仿佛对面存在的是毋有神魂的死物。
紫眸半眯,不悦的飓风自眼底悄然生发,愈演愈烈。
遥望过这一眼,月央仿佛成为了祂最厌恶的人族,被锢定于无用的肉身之中,羸弱、愚蠢、一无所知。
祂无法容忍低劣的人族有超越祂掌控的存在,在月央眼中这与折辱无异。
赤红的光芒镀上紫色的瞳孔,瞳孔随即紧缩为针尖样的一点,而光芒却从眼瞳中泛滥而出,电光石火间,似虚似实的赤光已弥散为烟海涛涛,随后每一丝缕,每一粒,每一隅都在倏忽间由静止而沸腾,爆燃为万象光辉,赤色的梅海间仍悄然无声,没有落红纷纷,只有星雨般的余烬叹息着跌落。
然而在爆燃的中心之处——
银发的少年依旧冷淡地站在残缺的梅枝下,甚至疑惑地挑起了眉梢,透着强自按捺的不耐。
“你到底在做什么?”
见到月央后,他最后的一丝疑惑终于消散了。
这样傲慢的非人,是不屑于对燕国不利的。
月央的心情却肉眼可见的更坏了。
白发被神魂的力量鼓动,飞扬间带起赫赫风声。
祂咬字的腔调带着轻微的古怪,字字之间还透着微妙的断续,似乎是生疏于开口。
“我杀不了你。”月央面上更寒,“我为什么杀不了你……”祂这话不像是给凌歧听的,更像是在拷问自我。
“甚至是个……”视线停留在凌歧脸上的黑绫,“瞎子。”
甚至连燕国特产都算不上的,最普通的人族。
“……呵。”少年平稳的气息乱了一瞬,近乎咬牙切齿地从牙关中挤出一声冷嗤。
他可真是被气笑了。
黑绫飘落在绣着银色竖瞳的袍角旁,隔着隐隐绰绰的梅影,月央漫不经心的向下看去,正巧望入一双湛银的明瞳。
眼型狭长,上挑的眼尾勾着直破天穹的利,透出一股盛气凌人的漂亮,这双眼睛本与燕皇如出一辙,气质却是迥异的。
凌芷将锋刃掩于翻涌的红袖间,潜藏在弥散着醉意的颓阳中,凌歧却从不遮掩自身的锋利,他是彗星曳出的剑芒般的长尾,生来便应斩破无星的永夜。
瞳色极为浅淡,恍若最为粹美的冷琉璃,此时眼中充斥着冷意,便更显得熠熠生辉。
明明站于低处,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太过优渥的傲慢,让人无端觉得他才是俯视他人的那一个。
“孤无目而你无心。”他冷冷地睥睨着坐在檐角上的半人,反唇相讥到。
“比起可拔除的无目,难道不是残缺终生的无心更可悲。”
月央能听出凌歧的真心实意,他竟由衷认为祂是劣等的……真是稀奇,从来只有祂蔑视人族的份。
白发的少女平生第一次提起了好奇心,祂无从读取凌歧的心声,自然也无法得知令他这般作想的原因。
他凭什么?月央想,只凭他侥幸未曾死于祂手下吗?
月央紧盯着那双没有焦点的明瞳,去掉了多余的遮盖后,祂倒看出了些名堂。
那眼球上携带着的力量竟比他全身上下的总和还要多,甚至隐隐让祂感受到了本能般的心悸。
只是克制祂……或者说克制神魂相关的能力吗?也正是这种力量阻断了他对视力的控制。
原来如此。
“是吗?真是不巧。”祂的唇角不禁兴奋地向上扬起,然而唯一在场的两人一个目不能视,另一个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月央的声音中带着慢条斯理的愉悦,祂轻笑到:“你视力恢复之日……”
“——就是我杀你之时。”
到那时,人族又将重归到祂的意料之中,而这样无用的种族也无需再关注了。
楚国的皇女离开了。
凌歧能听到檐上呜呜的风声,它们毫无阻碍地呼啸而下,与积雪相擦发出粗粝的摩挲声。
祂所言何意?
凌歧能感受到月央的恶意,但身处燕宫内,无论如何祂都无法得偿所愿,因此他毫不在意祂那无用的杀心。
相比之下,反而是祂最后一句话更为有用。
——他眼盲的原因,与祂杀不了自己有关?
失明的两千年间,无数名医都对凌歧的眼睛无可奈何,他们看不出任何问题,因为燕国凌银瞳的特殊性更不敢下手医治。
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看来是不得不接触这令人生厌的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