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墨抬起戴着狼首面具的脸,那幽深的眼孔似乎注视着她:“公主,太子言之澈死于此处,大祁皇帝必会震怒追查。若找不到凶手,或得知与巫楚有关,战火立至,巫楚顷刻覆灭,公主亦难逃追究。”
林姜一个激灵。是了,她差点忘了这现实!大祁皇帝言洄对言之澈这个儿子颇为看重,若是死在这里……
“你有办法?”她盯着这个神秘的狼面人。
“有。”周京墨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人皮面具,还有一些奇特的膏泥与工具。“属下擅制人皮面具,亦擅模仿他人形貌声线。”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面具胚子,又取出一点膏泥,手法娴熟地开始揉捏塑形。不过盏茶功夫,一张与刚刚“化骨消失”的言之澈有八九分相似的脸部轮廓已然出现,细节处还在精修。
更让林姜震惊的是,周京墨一边调整面具,一边开口说话。而发出的声音——
“父皇那边,儿臣自有交代。巫楚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温润、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矜贵……与言之澈的声音,一模一样!不,几乎就是本人!
林姜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
“一点微末伎俩,让公主见笑了。”周京墨(用着言之澈的声音)平静道,手下不停,“属下之意,是由属下戴上这面具,扮作‘死里逃生’的太子言之澈。如此,可平息大祁追责,稳住局势。公主亦可借‘太子救命恩人’或未来‘太子妃’之身份,随我……随‘他’进入大祁皇室。”
他抬起眼,狼首面具下,那双眼睛透过幽深的孔洞看向她,声音换回了自己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却蕴含着冰冷而诱人的力量:“接近权力中心,方能觅得良机。无论是为巫楚谋一线生机,还是……为公主您,清算那些更深的旧账。”
“仇人虽已自戕,但公主心中之痛,非一死可偿。有些债,需要更大的舞台来讨还。”
林姜站在那里,风雪从破门卷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襟。面前是神秘莫测、提出惊世计划的狼面死士;身后是空荡荡的、曾吞噬了她恨与爱之人的地面;心中是滔天的悲伤、未熄的恨火,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周京墨的计划,疯狂,危险,却也是黑暗中的唯一一道裂缝,透出些许微光。
她需要力量,需要身份,需要……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依然与那个人,那张脸,纠缠不清。
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风雪呜咽的破庙中响起:
“……好。”
“周京墨,记住你的身份。”
“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言之澈’。”
狼首面具微微颔首,低沉的声音仿佛誓言,也仿佛命运的判词:
“如您所愿,公主。”
# 间章·香烬成灰
庙外,风雪渐歇,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大祁搜救兵马的喧嚣与火把的光亮,正迅速逼近。
破庙内,时间却仿佛被那滩消失的水渍和弥漫的苦涩尘埃凝固了。林姜依旧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盯着那片空无,仿佛魂魄也随着那化骨的毒药一并蒸发了,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恸和更深恐惧掏空的躯壳。狼面人周京墨静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唯有面具眼孔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单薄的肩背上。
搜兵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响,火光已能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庙内摇晃出扭曲的光影。
周京墨终于动了。他并非催促,而是极其轻缓地走到林姜身侧,单膝蹲下,与她平视——尽管隔着冰冷的狼首面具。“公主,”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平稳,“此地不可久留。追兵将至,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姜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却没有焦点,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离开?去哪里?他……没了……” 那个“他”字吐出时,带着无法自抑的哽咽。她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言之澈已死”这个事实所带来的、远超仇恨解脱的空洞。世界陡然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颜色。
周京墨沉默了一瞬。他能看到那双曾经明亮、后被仇恨淬炼得冰冷、此刻却只剩下破碎茫然的眼眸深处,那无法作伪的、深入骨髓的痛楚。那不是对仇敌之死的快意,而是失去某种刻骨铭心之物的绝望。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入他仿佛早已麻木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