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继续往前走,面前零星出现几座坟茔。
暮云宗弟子何清欢之墓,逍遥门弟子郑朝旭之墓。
霍雨浩念着那几个陌生的名字,越走到后面,墓碑的数量越多。
更多的是没有名字的墓,霍雨浩强撑着走到尽头,余光瞥见那两座坟茔。
“天火宗弟子云沉之墓,明德堂弟子醉红尘之墓……”
他如鲠在喉,下意识的看向最后一座坟墓。
“陆泉云之墓。”
霍雨浩呼吸一滞,下意识的,手搭在墓碑上,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属于陆羽的坟墓,但他也知道,这里面是空的。
周遭一切陷入黑暗,霍雨浩面前跪着一个少年,正是陆羽。
“我一直都知道的,他们都死了。”
陆羽眼泪滑过面庞,落在灰烬里。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霍雨浩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了起来。
那是另一个陆羽给他看到的记忆,陆羽心中最绝望的阴影。
黑红的血液像是毒蛇般蜿蜒,那是一座血色高塔,可构筑它的,却是一具具尸体。
“小羽别看!”
他疯了般扑了上去,死死捂住陆羽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瞒不了也骗不了陆羽这个血淋淋的真相,他知道这段记忆只有自己和另一个陆羽知道,他知道他必须马上带着陆羽离开这里,可是那有什么用呢?他藏不住也带不走这个真相。
陆羽迟早会被它抓住。
霍雨浩浑身颤抖,他清楚的感觉到手掌下的滚烫,全世界的恶意都涌了上来,他只能尽可能的将怀中的少年死死护住。
它们狰狞嘶吼着,嘲笑着,数不清的黑手将他怀里的人一点点的剥离,拉入深渊。
滚开……滚开!
他怒吼着,踉跄着抱起怀里的人,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去。
那歇斯底里的笑声追着他,追了很久很久。
霍雨浩一直跑,一直跑,一直哭,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何撕裂般的疼痛,他只知道,他绝不能回去了。
他再也不想看到那座高塔,再也不愿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尖锐的,苍白的狂笑。
…………
怀中的重量越来越轻,霍雨浩一个踉跄,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脚下的地面宛如水面,顷刻间天地倒转。
霍雨浩呛了好几口水,他知道,这是陆离的记忆最深处,正是他所要抵达的地方。
金色的命运之眼自他额间绽开,霍雨浩手握法杖,口中低低浅颂古老的祷言。
金色光华如同流动着的火焰,自这记忆中心起,迸射出八道血红符文,落在这记忆世界四方。
浅白的光幕自世界边缘升起,直至将这一方小天地彻底吞并。
霍雨浩挥舞着法杖,脑后一轮不甚清晰的光轮旋转着,这片天地间凭空构建出陆羽幼时长大的竹林,清禾川的酒楼和梨花,一草一木。
他要为他的爱人搭建一个完整的,美好的永无乡。
这样,每当他入梦,这方世界便会是他的温柔乡,将那些绝望,那些痛苦,那些愤怒,尽数挡在外面。
…………
一片微风吹过,一片片的芦苇丛摇荡着,雪白的穗子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陆羽睁开了眼睛。
他猛的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是的,徐睿死了,他还不能就此自暴自弃下去,既然星狱门将再启,他会将一切解决好,尽量将牺牲降到最低……
脑子里昏昏沉沉,他这才注意到了四周的变化。
“是……梦啊,好久没梦到家了。”
他自嘲般笑笑,沿着小路一点点走向他的家。
酒楼仍旧那么热闹,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陆羽微微失神,伸手触碰,那些人便化作光点散去。
他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湿润。
“抱歉,目前在这个世界里,能和你正常交流的,似乎只有我。”
霍雨浩坐在一旁的梨树上,冲陆羽伸出了手。
“雨浩?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离问着,却不由自主的握住了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坐在了树上。
霍雨浩将人揽在怀里,他没有说陆羽曾因悲伤和愤怒一度濒临破碎的心境,他没有说他为他抹去了那些绝望的记忆,为他编织了这个梦中世界。
“算了,这也许说明,我也有所改变吧?”
陆羽不再多问,伸手接住落下的梨花。
“雨浩,我和你说一些我小时候的秘密吧?”
反正梦中的事情,他醒来便会忘记,既然难得意识到自己在梦中,放肆些,也无妨吧?
霍雨浩看着这人枕在自己腿上笑的没心没肺,也跟着笑了。
“好。”
“我大概是在五岁的那年,意识到我是个不会死的怪物。”
陆羽咬着花瓣,轻飘飘的说出这样惊悚的话来。
那时我因为贪玩,一个人跑到了山上,遇到了野狼,逃跑的时候掉下悬崖,摔破了深秋的剐骨风,剧痛自头部弥漫,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我。
可是我活了下来。一眨眼,我安然无恙地坐在了梨树下,秋雨淅淅沥沥落在我的脸上,落入眼眶很痒,我迟来地开始大哭,抱着头在草地里打滚,一个认识的村婶着急地抓住了我,抱着我匆匆跑过半个村子,抱到了衣衫凌乱,浑身湿透的我哥面前。
霍雨浩听着这人满不在乎的语气,心中酸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时候我只觉得一阵恍惚,我坐在了村子外面,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害怕,一个劲的哭,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恍恍惚惚间,我哥扑过来抱住了我,他一直安慰我说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带我回了家。
我应该发着烧,于是我哥给我喂了药之后就让我躺在床上了,我听见有人找我哥,隐约见我看到我哥惨白的脸色,然后我第一次见到我师父,我哥拜托她照顾好我,自己急匆匆的跟着那人走了。
那一夜我烧的厉害,一直说胡话,师父急得喊来了宗门里治愈武魂的强者为我治疗,但也只有片刻功效。
夜深了,我的烧退了,冥冥中我似乎有什么感应一样,一个人爬下了床,跌跌撞撞的往村口跑。
我看到了很多人,卖火烧的周叔,总会给我塞果子的姨姨,还有我的儿时玩伴,我找到了我哥,同时我还看到了。
「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