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军装,肩章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透着威严,周身散发着冷意。身后两名日军士兵面色冷峻,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锐利地盯着江昀。
当年若不是江昀在伏击战中舍命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早已丧命。这份救命之恩,松井始终记得,对江昀也比对其他下属信任得多。
松井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落在江昀身上,带着探究,却少了几分对旁人的敌意。室内的气氛虽压抑,却比预想中缓和。江昀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疑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司令官阁下,您怎么来了?”
松井缓缓走进房间,士兵跟着进来,站在两侧,目光紧盯着江昀。松井站定,扫过简陋的陈设,最后又落回江昀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江昀,渡边和佐藤说你与八路军有勾结,意图背叛皇军,此事当真?”
江昀心里一沉,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松井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语气坚定:“司令官阁下,此事绝无可能!我对皇军忠心耿耿,这些年为皇军做的事,阁下都看在眼里。更何况……”他顿了顿,没有明说,却也点到为止,“我怎么可能会与八路军勾结、背叛皇军?还请阁下明察!”
松井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带着审视,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军刀刀柄,语气依旧冰冷,却比刚才柔和了些:“明察?若是没有半点依据,他们也不敢轻易将你关押在此。他们说你行事古怪,立场模糊,多次违背指令,不愿协助镇压反日分子,甚至私下与民间人士往来密切,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阁下,我行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不愿欺压无辜百姓,不愿搜刮民脂民膏,这难道也算是立场模糊?”江昀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皇军占领江浦,名义上是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非肆意残害百姓。若是一味欺压,只会激起更多反抗,反而不利于统治。我不愿协助他们做那些事,并非违背指令,而是为了皇军的长远利益。至于私下与民间人士往来,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摸清城中情况,方便协助皇军,绝无他心,更没有与八路军勾结之意!”
松井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江昀,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乱。可江昀神色坦然,眼神坚定。
他实在不信江昀会背叛自己。
松井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心里偏向了江昀,只是面上不动声色——他向来心思缜密,即便信任,也需问清楚。
“你知道……我相信你。不过,有些事……”
“阁下,”江昀见松井沉默,继续开口,语气诚恳,“我知道通共乃是重罪。若我真做了背叛皇军的事,无需他们动手,我自己也无颜面对阁下,更无颜面对当年与阁下一同经历的生死。这些年,我始终记着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更别说背叛。”
松井思考了会儿,继续说:“但他们既然敢指控你,必然有他们的理由。即便此事是他们私心作祟,也需查清真相,免得让人说我偏袒于你。”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可以暂时不处置你,但你需待在这里,配合调查。在此期间,不得与外界接触。若是调查结果证明你清白,我自然会还你公道,严惩陷害你的人;若是你真的有背叛之举,即便你救过我,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江昀清楚,松井能做到这一步,已然是看在当年的救命之恩与过往的信任上。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被严刑拷打,甚至直接处决。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坚定:“多谢司令官阁下信任。我愿意配合调查,也相信阁下会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松井看着江昀坦然的神色,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他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用日语吩咐了几句,士兵连忙点头应下。松井又看了江昀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囚室。房门被重新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江昀缓缓坐回木板床上,心里虽依旧有几分憋屈,却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松井的信任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
他靠在墙上,目光重新看向那扇小小的铁窗。窗外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却仿佛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
自那天后,沈清梨愈发忙碌起来。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踏着晨露往外走。有时直到暮色沉沉,街灯昏黄,她才步履匆匆地回来,鬓边沾着尘土,眼底藏着疲惫,却又透着坚定。
绣庄的生意照做,只是她去铺子的时间愈发不规律,时常让伙计代为照看。若有人问起,便只说去采买绣线布料,或是拜访老主顾,话语滴水不漏,神色不见异常。
可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觉,她走得极快,脚步轻而稳,目光时不时扫过身后,像是在留意是否有人跟随,周身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江明远看在眼里,虽满心担忧,却也知晓她自有打算,从不主动追问,只每日让陈妈多做些她爱吃的,待她回来时,桌上总留着温热的饭菜。
陈妈瞧着她日渐清瘦,心疼得直叹气,却也只能默默帮她打理,偶尔轻声叮嘱“路上小心”。沈清梨心里感念,每次回来,都会强打精神,陪他们说上几句家常,语气轻快,刻意掩去疲惫。只在独处时,才会卸下防备,静静靠着门框,望着天边暮色出神。
林子安这些日子来得格外勤。他与江家本就有旧交,听闻江昀被抓,便时常来探望,想问问情况,盼着能帮上忙。
可每次登门,基本都会吃个闭门羹,这让林子安心里渐渐生出疑惑。他与沈清梨相识多年,知晓她性子沉稳通透,向来待人温和,即便有事忙碌,也绝不会这般刻意避着人。
起初,他只当她是因江昀的事心烦,不愿与人接触,便耐着性子等候,每次来都只在门口站一会儿,留下慰问的礼品,便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