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昀跟着江明远穿过三条僻静巷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可如今再次踏足,只觉物是人非,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涩然。
江明远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院内铺着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些零星的杂草。
陈妈果然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江明远径直往里走,穿过天井,推开了正屋的木门。屋内陈设依旧是旧时模样,梨花木的八仙桌,两侧摆着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山水画,是江昀祖父留下的遗物。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陈旧的气息。
江明远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江昀也坐。江昀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江明远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给江昀倒,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低头抿着茶,眼神沉沉的,让人猜不透心思。
江昀坐得浑身不自在,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
年少时的叛逆与怨恨,随着岁月的流逝并未消散,反而被时光沉淀得愈发厚重。如今这般相对无言,更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你…”江昀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找我,有什么事?”
江明远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昀,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我找你回来,就想问问你,外面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江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它真正到来时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什么传言?”江昀故意装傻,避开父亲的目光。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江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怒气,“全城的人都在说,你跟着日本人做事,帮着他们欺压百姓,江昀,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江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父亲年事已高,他怎能让父亲卷入这刀光剑影的旋涡之中?哪怕被父亲误解,被世人唾骂,他也只能咬牙承受。
见江昀不吱声,江明远只当他是默认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好,好得很!”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晃动起来,“我江明远一生清白,从没做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百姓的事,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义的东西!”
江昀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生正直,最看重名节。如今被父亲这般痛骂,他却无法辩驳,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些小鬼子是什么东西?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百姓死在他们手里,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江明远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忘了那些被日军迫害的同胞?竟然为了荣华富贵,投靠日本人,做他们的走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
提到母亲,江昀的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温柔的关怀,那些无奈的叹息,还有最后冰冷的尸体,都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心口生疼。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猩红,看向江明远:“你还好意思提母亲?若不是你…”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当年母亲的死,他始终无法释怀,总觉得是父亲的疏忽,是父亲的冷漠,才让母亲在流言蜚语中走上绝路。可如今,他却不能把这些怨气都发泄出来。
江明远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失望:“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母亲。可我从未想过,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江昀,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以为,我这些年真的只是守着这座老宅,不问世事吗?当年日军攻占江浦城,我之所以帮他们,就是为了给城外的八路传情报,背负着汉奸的骂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这些侵略者赶出中国。”
?
江昀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明远。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也是卧底!难怪之前他发现,父亲总是深居简出,偶尔外出,也总是行色匆匆,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胆小怕事,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的秘密。
“你…你说什么?”江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江明远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但这都是真的。当年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年纪小,沉不住气,坏了大事。这些年,我看着你四处奔波,心里也不好受...”
他站起身,走到江昀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之所以质问你,就是怕你真的一时糊涂,走上歧途。现在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江昀的心里翻江倒海,多年的误解与隔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看着父亲眼中的愧疚与关切,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说道:“我没有当汉奸。”
“什么?”
“我说,我和你一样,没有当汉奸。”
他把自己潜伏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明远。从最初的加入组织,再到如今面临的重重危机。
江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由凝重转为欣慰。他拍了拍江昀的后背,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好,好,好孩子,没让我失望。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提到母亲,江明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低沉:“当年的事情,是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你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她嫁给我做妾室后,一直小心翼翼,与世无争。可没想到,那些长舌妇却到处散播谣言,说她是灾星,克夫克家,还说她之所以能进江家,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那时候一心扑在工作上,加上你母亲性子柔弱,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被那些流言蜚语逼得精神恍惚,最终选择了自尽。”
江明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是我太大意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江昀看着父亲眼中的痛苦与自责,心里的怨恨渐渐消散。他终于明白,父亲并非冷漠,只是身不由己。母亲的死,是时代的悲剧,是那些流言蜚语的罪过,而父亲,也是受害者。
“爹,都过去了。”江昀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怪你了。”
听到儿子的话,江明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伸手抱住江昀,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与思念,都融入这个拥抱之中。“好,好,过去了就好。”
父子俩相拥而泣,多年的隔阂与误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屋内的檀香依旧弥漫,却多了一丝亲情的暖意。
过了许久,两人才松开彼此。
江明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昀泛红的眼角,嘴角竟勾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也松快了不少:“哭够了?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江昀猛地别过脸,抬手胡乱擦了擦眼,喉结滚了滚,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谁哭了,风迷眼了。”
“院子里哪来的风。”江明远没戳破他的窘迫,慢悠悠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紫砂壶,这回倒是没忘了给江昀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入瓷杯,漾开淡淡的茶香,“刚要跟你说正事呢,倒扯远了。”
“什么?”
江明远坐回太师椅,端起紫砂壶倒了杯茶,这次总算没落下江昀,温热的茶水注进白瓷杯,漾开淡淡的茶香,他递过去时,眼神忽然飘了飘,慢悠悠道,“听说最近...你经常去找清梨?”
江昀接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在虎口,烫得他微微一缩,脸上瞬间爬上几分不自然的红,眼神下意识往窗外飘,声音都弱了半分:“爹,你提清梨干什么?我和她就是借着绣庄传递情报,算是战友,没别的事。”
“没别的事?”江明远挑眉,呷了口茶,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战友能天天绕远路去绣庄晃悠,哪怕不进门,也得在门口站半刻?江昀,你当你爹老糊涂了,看不清这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