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二月。
去年过的也不怎么好,江浦已经很久没有年味了。
此时的华夏大地,抗日烽火也已燃至第四个年头,华中战场的拉锯战愈演愈烈——日军年初发起的“冬季扫荡”刚在新四军的顽强反击下草草收场,繁昌保卫战的余威尚未消散,日军又在苏北集结兵力,妄图围剿敌后抗日根据地,枪炮声隔着长江水道传来,沉闷得像压在人心口的巨石。
作为西北的咽喉要地,江浦早已成了日军与抗日力量交锋的暗战场。
城外,新四军津浦路东联防司令部刚刚成立,武装力量在江浦周边的山林里扎下根,时不时袭扰日军的运输线,枪声常在黎明或黄昏时响起,惊飞树梢的寒鸦;城内,日军的统治愈发严苛,街头的碉堡架着黑洞洞的机枪,街角的墙壁上,“剿共肃奸”的标语被风雪打得起了卷,透着狰狞的寒意。
绣庄的门板依旧关得严实,只是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去年冬天更显微弱。
沈清梨坐在案前,指尖捻着深灰色的丝线,正细细绣着牡丹花瓣的纹路,针脚细密,藏在花蕊深处的暗纹已初见雏形。
这是江昀交给她的。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幅绣品承载着怎样的重量,江昀从不跟她细说日军内部的事,可她能从他日渐凝重的神色、深夜辗转的背影里,读懂潜伏之路的凶险。
窗外的风雪卷着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掠过街面,沈清梨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担忧。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江昀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他反手扣上门闩,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脱下外套扔在椅上。
沈清梨起身迎上去,拿出一旁准备的棉袍。
江昀接过棉袍裹在身上,指尖的凉意稍稍褪去,目光落在案上的绣品上,语气凝重却简洁:“三天内,把这幅绣品送到南京,用你往常给南京商行供货的名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墨盒,放在绣品旁,“缝进夹层里,别让人发现。”
沈清梨点点头,拿起墨盒掂量了一下,指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
这是他们这几天达成的协议,江昀没有办法往外传情报,突然想到沈清梨,可以借助她进货的名义藏匿。
“我知道了,后天正好有一批绣品要发往南京,一起捎过去。”
江昀“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他靠在桌边,看着沈清梨低头刺绣的模样,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映出柔和的轮廓,心底的紧绷才稍稍松弛了些。
沈清梨察觉到他的疲惫,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时轻声道:“累了就歇会儿,这里有我。”
江昀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看着她眼底的信任与温柔,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阿梨真好。”
嘴还挺巧。
正在两人斗嘴之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江昀的眼神骤然一凛,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
沈清梨也察觉到了异样,绣针一顿,抬头看向江昀,眼底掠过一丝惊惶,却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只是指尖的丝线微微发颤。
“不对劲。”江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惕,“是日军的搜查队,步伐杂乱,人数不少。”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日语呵斥,紧接着是砸门的巨响,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显然是附近的商户遭了殃。
沈清梨的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案上的绣品和那个铜制墨盒,指尖微微蜷缩。江昀立刻会意,伸手将棉袍的下摆掀开,低声道:“快,把墨盒给我,藏进袍子里的暗袋。”
沈清梨不敢耽搁,迅速拿起墨盒,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她小心翼翼地将墨盒塞进江昀棉袍内侧的暗袋里,动作快而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刚收拾妥当,绣庄的门板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脚,“哐当”一声巨响,门板剧烈地晃动起来,门上的铜环碰撞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门!皇军搜查!”门外传来翻译官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再不开门,直接砸了!”
江昀冲沈清梨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镇定,自己则缓步走到门边,故意放缓了动作,隔着门板沉声问道:“深夜大雪,不知皇军搜查何事?”
“少废话!奉命搜查通共分子,所有商户都得查!”翻译官的声音愈发尖利,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门上,门板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风雪顺着裂痕灌了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江昀知道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闩。门板刚一打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就呼啸着涌了进来,带着浓烈的火药味和日军士兵身上特有的樟脑丸气息。门口站着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屋内,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制服的男人,身材健壮,眼神阴鸷如鹰。
他太熟悉那张眉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渡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阴鸷瞬间被浓重的震惊取代。
“江顾问?”
“你怎么在这里?”
江昀没回话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渡边也不自找没趣,他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眼底迅速重新覆上阴鸷的寒霜。
如果按照往常的情形,渡边见了他,总会先假惺惺地寒暄几句,哪怕是搜查,也会给几分薄面。可今日,渡边的目光扫过他,却没有任何停留,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不耐,这让江昀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疑惑的种子瞬间扎了根。
“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渡边用日语厉声下令,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风雪冻透的僵硬。十几个日军士兵立刻涌入绣庄,动作粗暴地翻查起来,桌椅被推得东倒西歪。
沈清梨站在案边,脸色苍白,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案上的那幅未完成的绣品,双手紧紧地按在绸缎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抬眼看向江昀,眼底满是担忧,江昀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用日语问道:“渡边少佐,深夜兴师动众,不知是奉了什么命令执行搜查?这绣庄...都是些卖给百姓的绣品,怎么会有通共分子?”
渡边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反而抬手从腰间的皮质枪套旁,抽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子,牌子正面刻着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的徽章,边缘鎏金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将牌子在江昀眼前一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奉司令官直属命令,清查通共嫌疑,无关人等不得干涉。江顾问,你是要妨碍我们的公务?”
那块金属牌子的分量,江昀比谁都清楚,那是日军内部最高级别的搜查授权,持有此牌者可绕过所有层级直接执行任务,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知道再争辩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引火烧身,只能缓缓后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通道,语气沉了沉:“既然是司令官的命令,我自然配合。只是,我自然配合。只是还请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