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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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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架不住他那可怜巴巴的目光,她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妥协了。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到床外侧,尽量离他远些,后背挺得笔直,像块紧绷的木板。

床是真的够宽,两人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可沈清梨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点皂角香,耳边是他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飘过的落叶声,一切都安静得过分,反倒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赶紧睡着,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旁边的江昀也没睡着。他侧躺着,背对着沈清梨,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也怕说多了,又要编造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言。

于是,两人就这么躺着,一个挺得笔直像块门板,一个侧着身子像尊石像,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沈清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瞬间清醒了,身体更僵了。

江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试探的轻柔:“阿梨...你没睡着啊?”

沈清梨没吭声,假装睡着了。

江昀也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手就那么搭着,力道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她的睡眠。过了一会儿,沈清梨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真的睡着了。

子时。

江昀的呼吸匀得像上好的琴弦,起伏平稳得挑不出半点破绽,可藏在眼睑后的眼珠,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沈清梨瞧了个真切。

他根本没睡。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沈清梨的气息渐渐沉了下去,连翻身的动作都没了,想来是真睡熟了。江昀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确认她不会轻易醒转,才缓缓松开搭在她手腕上的手。

他起身的动作轻得像一缕烟,掀开被子时没带起半点风。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得微微发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用指尖按住纱布边缘,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鞋就摆在床脚,他赤着脚踩上去,落地无声,这是潜伏多年练出的本事,哪怕在熟悉的地方,也自带一身“消音”技能。

绣庄的后门是他白天特意留的活扣,一推就开。秋夜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身形瞬间变得敏捷起来,完全没了方才在床上的“虚弱”。贴着墙根疾行,脚步轻快得像只夜猫子,下盘稳得如同扎根的老树,腹部的刺痛偶尔传来,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偶尔抬手按一下纱布,确保不会渗血暴露行踪。

沿途遇到巡逻的伪军,他便迅速矮身躲进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对方说说笑笑地走远,才又像鬼魅般窜出来,继续往前。

等他再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浅浅的鱼肚白,风里的凉意淡了些,多了点晨雾的湿润。他依旧是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走进屋里时,身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没立刻回房,先到厨房打了盆温水,快速擦了擦身上的灰,又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得装作一夜没动的样子。收拾妥当后,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借着晨光看了眼沈清梨,她睡得正香,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弧度。

他悄悄躺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盖好被子,调整呼吸,依旧是那副平稳悠长的模样,仿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刚躺好没多久,沈清梨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还躺在床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江昀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接下来的几日江昀都留在绣庄,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这么多闲工夫...

江昀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的伤当做一回事——至少是沈清梨这么觉得,每次换药时,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害怕,可江昀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就这么安稳的过了几天。

十七号。

天刚蒙蒙亮,江宅的大门还未完全敞开,门内就传来了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响。江老爷披着一件厚棉袍,由小厮搀扶着,一步步挪出了正厅。他又病了小半月,缠绵病榻期间,耳力昏沉,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只依稀听管家提过一句“少爷有消息了”,却因高热昏沉没能细问。如今烧退了大半,精神头稍缓,心里那股想见儿子的念想便如野草般疯长,恨不得立刻就见到那张阔别已久的脸。

“小陈!小陈!”江老爷站在廊下,朝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两声,嗓门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难掩急切。

陈妈端着铜盆匆匆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面屑,见是老爷亲自出来了,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老爷,您怎么亲自出来了?晨间风凉,您身子刚好,仔细再着凉。”

“我问你,”江老爷往前凑了两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眼神里满是期盼,“前几日管家说…说有昀儿的消息了,是真的?他现在在哪?身子可安好?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陈妈的脸上瞬闪过一丝慌乱,手里的铜盆晃了晃,里面的清水差点溅出来。她低下头,不安地搓着围裙角,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个…小少爷他…”

“他怎么了?”江老爷皱起眉,心头莫名一沉,“你倒是说啊!难道是消息不实?还是…还是昀儿出了什么事?”

“老爷,我…我也不太清楚。”陈妈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江老爷对视,“就是前几日听底下人随口提了一句,说好像在城外见过少爷的影子,具体在哪、怎么样了,我真没细问…”

江老爷看着她支支吾吾、明显有所隐瞒的模样,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了解陈妈,她在江宅待了十几年,性子憨厚,从不会说假话,可今日这般吞吞吐吐,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摆了摆手,推开一旁下人的搀扶:“算了,我自己出去问问,街坊邻里总有知道的。”

“老爷,使不得啊!”陈妈连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您身子还弱,外面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再说…再说外面的传言未必可信,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传言?什么传言?”江老爷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眼神一凝,“是不是关于昀儿的?他到底怎么了?”

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满是为难,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多说:“没…没什么传言,我随口说的。老爷,您还是回屋歇着。”

“不必了。”江老爷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今日非得出去一趟不可。我养的儿子,我信得过他,不管外面有什么说法,我都要亲自问问清楚。”

说罢,他不再理会陈妈的劝阻,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府门外挪去。下人们见状,只能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护在他身侧。

江宅门外,晨光熹微,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挎着菜篮的妇人边走边闲聊,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嬉笑着跑过,透着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江老爷深吸一口气,晨间的冷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扫视,想要找个相熟的老街坊打听消息。

刚挪到巷口,就听见墙根下两个挑着菜筐的老汉在闲聊。

“要说这江家的二小子,可真是长歪了!”穿蓝布短褂的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不算低,“当年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去给日本人做事,听说在城里吃得开着呢,人家都叫他‘江顾问’,跟着鬼子耀武扬威的!”

另一个戴草帽的老汉叹了口气,摇着头接话:“可不是嘛!前几日我还见他跟着几个鬼子进了酒楼,穿得油光水滑,对鬼子点头哈腰的,哪还有半分中国人的样子?江老爷这辈子行善积德,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汉奸儿子哟!”

“汉奸”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江老爷的耳朵里。他浑身一僵,拐杖“咚”地戳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两个闲聊的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要上前争辩,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怎么能信?那是他一手养大的昀儿啊!

他的孩子,怎么会是汉奸?怎么会去投靠日本人?

“不可能…不可能…”江老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抖。

那两个老汉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江老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地闭了嘴,挑着菜筐匆匆走开了。

可那些话,却像魔咒一样在江老爷耳边盘旋,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却暖不透他瞬间冰凉的身子。街上的叫卖声、嬉笑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汉奸”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得发慌,刚想往前走一步,脚下却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小厮连忙扶住了他。

“老爷!您没事吧?”小厮焦急地问。

江老爷摆了摆手,眼神空洞,脸上没了半点血色,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茫然。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不再想打听什么,也不想争辩什么,只是机械地拄着拐杖,一步步往江宅挪去。

往日熟悉的路,今日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江宅门口,陈妈早已在那里等候,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搀扶:“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江老爷没有回答,只是推开她的手,径直往里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而是变得沉重、迟缓,每一声都透着说不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穿过庭院,穿过回廊,没有回正厅,也没有回卧房,只是靠着廊下的柱子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昀儿…我的昀儿…怎么会…怎么会…”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来,混着苍老的咳嗽,听得人心头发酸。

不可能。

一定不可能。

江明远望着庭院里那株江昀亲手栽的梨树,眼底无波。他抚着拐杖上被儿子幼时磨出的包浆,忽然想起当年鬼子铁蹄下,自己为给八路传递情报,也曾背着“汉奸”骂名忍辱负重。那些旁人看不懂的隐忍与妥协,此刻都成了他笃定的底气——他的儿子,定是怀着同样的难言之隐,在黑暗里走着一条不能言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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