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西厢房的窗棂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柔和的银霜。
江昀推开门时,指尖触到的木门边框光滑无垢,没有半点积尘,与他记忆中久未有人踏足的荒芜模样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屋内——靠窗的旧书案擦得发亮,当年他亲手刻的竹纹还清晰可辨;墙角的衣柜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叠放整齐的旧衣;连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槁的兰草,都被修剪了枯枝,花盆边缘的青苔也擦拭干净,透着几分被精心照料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清梨,眼底满是难掩的震惊,喉结动了动:“这屋子…”
沈清梨正低头踢着门槛上的木纹,听见他的声音,头也没抬,只是生气地撇了撇嘴,脸颊还带着刚哭过的红晕:“看什么看,又不是我特意给你打扫的。”话虽如此,耳根却悄悄泛红,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我就是…偶尔过来看看,免得积了灰,回头陈妈打扫起来麻烦。”
江昀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眼底的柔光漫得更开了。
他走进屋,抬手抚过书案上的竹纹,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驱散了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倒像是他们从未离开过。
沈清梨也跟着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屋内的月光便更显静谧。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沈清梨忽然走到书案旁,拿起案上放着的一枚小小的竹哨——那是他之前亲手做的,吹起来声音清脆,当年总用来逗她。
她摩挲着竹哨上光滑的纹路,忽然抬头看向江昀,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江昀,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江昀走到她对面,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眼角的纹路。
沈清梨咬了咬唇,指尖攥紧了那枚竹哨,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不是你家收留我的那时候,是更早之前,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
江昀指尖摩挲书案竹纹的动作骤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抬眼看向沈清梨。
月光下,她眼底的犹豫与急切清晰可见。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惊讶,而是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掀开,汹涌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温和:“你…想起来一些了?”
沈清梨闻言,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语速都快了几分:“不算完全想起来,就是最近总做一些零碎的梦。”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些模糊的片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记得那时候爹牵着我的手,说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叔叔,好像…就姓江。”
江昀静静地听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开了的姑娘,眉眼间依稀还能找到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的影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
“是,”他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更柔,“那时候你六岁,跟着伯父来南城,要和我父亲谈一笔丝绸生意。”
“那时候我不爱说话,院里的几个远房堂兄总欺负我,说我是没娘教的孩子。”他提起往事,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怨怼,只在说起她时,眼底才泛起暖意,“每次他们欺负我,你都会突然冲出来,叉着腰站在我前面。”
沈清梨听到这里,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摩挲着竹哨:“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凶?”
“不凶,”江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满满的怀念,“你那时候胆子小,其实自己也怕得发抖,却还是硬撑着挡在我前面。”
“谁害怕了!”
我那是英勇无畏,舍己救人...
沈清梨回忆起梦中的一切,原来那些不是梦,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你走的前一天,拉着我的手,在老槐树下跟我说,”江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说你要回北方老家,等过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回来找我。”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深深的眷恋:“你说,你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沈清梨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我…我回去之后就得了一场大病,烧了好几天,醒来之后,好多事情都忘了。我不记得南城,不记得江家,也不记得…你。”
你。
她抬起泪眼,看着江昀,满心的愧疚:“我爹后来跟我说过,说我小时候在南城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小伙伴,说我答应过要回去看他,可我那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他说的是别人的事情。直到最近,这些画面才一点点冒出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当年答应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却…”
“不怪你。”江昀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而温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等了一年,春天过去了,没有你的影子;又等了一年,还是没等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思念。
沈清梨不说话了,她没想到,自己一句童言无忌的承诺,他竟然记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
而自己,却因为一场大病,把这么重要的人,这么重要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江昀,对不起…”她哽咽着,反复说着对不起,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你没有错,我不希望听见你的道歉,阿梨,因为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江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抹掉她摇摇欲坠的眼泪,“真丑,别哭了。”
这么煽情的时候能不能别破坏情绪?
……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喜欢你?”沈清梨突然问出这句话,问完之后,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泪痕,轻轻点头:“是,你那时候总说,以后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补充道:“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直到现在,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