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上车前还回头挥了挥手,江昀站在原地,直到汽车的声音听不见,才转身往回走。沈清梨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方才竟然没跟你爹呛起来。”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总不能让你一直替我打圆场,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红包上,“收了我爹的彩头,总得给点好脸色。”
往回走时,巷里的风比方才软了些,裹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响,倒添了几分温意。江昀没直接进屋,反而牵起沈清梨的手往院子东侧去——那里摆着张旧藤椅,椅上积了层薄雪,他随手拂去,又从廊下抱来条厚棉毯铺在上面,才让她坐下。
两人沉默坐着,只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和风吹过藤枝的轻响。江昀先开口,目光落在头顶交错的枝桠上,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轻缓:“小时候常来这儿待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那就是你的秘密基地?”
“嗯。”江昀指尖摩挲着石桌边缘,又在后面补充道“那时候总嫌院里人多,尤其大哥跟着爹回来时,说话声,吵得慌。就爱往这儿躲,耳根子能清净些。”
沈清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月亮恰好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藤枝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时候陈妈会不会到处找你?”她轻声问。
“会。”江昀低笑一声,眼底漫开些柔和的光,“她总端着碗热糖水,在廊下喊我名字。”
真的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梨,月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碎银:“已经很久没再这样坐着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一个人。”
“你还要人陪啊?”
“少了你。”
沈清梨的脸簌得泛红,转过头不再看他,慌乱中摸到了腰间的布包。
指尖触到布包粗糙的棉线时,沈清梨才猛然想起藏在里面的香囊,方才送江老爷、聊旧事,倒把正经事忘了。她攥着布包的系带,指尖微微发紧,连带着耳尖的热度又升了几分。
“差点忘了这个。”她轻声开口,故意放慢动作,从布包里掏出了香囊,她把香囊递过去时,目光还落在雪地上,不敢看他:“礼物。”
“前阵子得空绣的,里面装了些干花,能安神。”
江昀接过来,指尖触到囊身的绣线,软乎乎的。他捏着香囊转了圈,目光落在那朵梨花,眉梢不自觉弯了:“你绣的?”
“不然呢?”沈清梨抬眼瞪他,语气里带着点故作的强硬,却藏不住尾音的软,“这么好看肯定是出我的手。”
“嗯。”
“还行。”
我准备了好几天你就一句还行?
沈清梨有些生气,她伸手就去抢:“那你别要了。”
她动作快,指尖都要碰到香囊边缘了,却被江昀反手攥住手腕。他手劲不大,却攥得稳,另一只手把香囊往身后藏,眉梢带着点笑意,语气却还嘴硬:“抢什么?东西送出去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我乐意!”沈清梨挣了挣手腕没挣开,语气里带了点气音,“你不喜欢还拿着干嘛?”
江昀看着她的样子,方才那点故意逗弄的心思瞬间散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放开,只把藏在身后的香囊拿出来,指尖轻轻捻着囊身的梨花瓣:“谁说不喜欢?”
真是有病!
沈清梨别过脸,却忍不住用余光瞥那香囊,“那你就好好戴着。”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又把香囊塞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又抬眼看向她:“以后我天天带着,睡觉都放在枕边,这样总行了吧?”
沈清梨见他态度软下来,心里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嘴硬:“谁要你天天带,丢了也跟我没关系。”
“丢不了。”江昀低笑一声,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耳垂,“以后要是旧了,你再给我绣一个,好不好?”
沈清梨没答应她,反而坐的更远了一些。
不多时,巷口忽然传来“当——当——”的钟鸣,厚重的声响裹着雪气飘过来,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夜里。沈清梨猛地抬头,才惊觉已是零点。
新的一年到了,也是江昀的生日。
她刚要开口说“生日快乐”,远处夜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红的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细碎的光点像星星落在雪地上。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绽放,把墨色的夜空染得格外热闹。
沈清梨看得发怔,耳边却传来江昀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倒是巧,去年可没这么幸运。”
沈清梨侧头看他,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笑意映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咽,又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江昀,新年快乐。”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生日快乐。”
江昀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弯得更明显:“新年快乐。”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说话间,又一束烟花在头顶炸开,沈清梨望着那片绚烂,忽然觉得,这新年的第一刻,有钟声、有烟花,还有身边的人,比任何祝福都更让人安心。
烟花还在远处零星绽放,江昀先起身,伸手把沈清梨拉起来,指尖裹着暖意:“夜里风大,再待下去该冻着了,回屋吧。”
沈清梨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刚要往前走,手腕却被江昀轻轻攥住——他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棉袍下摆往她那边拢了拢,遮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
两人告了别便各自回了房。
沈清梨很快就洗漱睡了。
反观江昀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内兜里的香囊。他原以为这个生日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夜,却没料到沈清梨会特意为他准备了礼物。那么复杂的花纹,想来她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成的。
他侧过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灯笼微光,忽然想起第一次沈清梨带他去“秘密基地”的情景。那时还是春日,紫藤花满架垂落,他拉着她的手腕躲在藤叶后,避开家里来的客人,低声跟她说“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以后只带你一个人来”。
可现在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江昀指尖捏紧了香囊,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失落,却又很快被暖意取代。
忘了也没关系,他想,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日子,他可以陪着她再走一遍那些路,再讲一遍那些事,就像今晚这样,有烟花,有钟声,有她送的香囊,还有满院的红灯笼照着他们的影子,慢慢来,总能把那些忘记的时光,都补回来。
夜渐渐深了,巷里的爆竹声弱了些,江昀把香囊放在枕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花香,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下来,翻了个身,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