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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辅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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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梨又和江老爷聊了几句家常,突然里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起一阵穿堂冷风。

她抬头时,正撞见个穿深灰杭绸棉长衫的青年立在门口,袖口绣着暗纹竹节,手里捏着串紫檀木佛珠,指节分明。

他大约是刚从书房过来,发梢还沾着点书卷气,见了沈清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作揖,动作流畅得像幅工笔画:“父亲,这位是?”

“祁儿,这是沈清梨姑娘。”江明远放下手里的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清梨,这是犬子江祁。”

江祁?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江昀传说中的大哥。

江祁的目光落在沈清梨素色的棉裙摆上,那里还沾着点绣线的浅粉,他嘴角弯出个温和的弧度:“沈姑娘。”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

沈清梨忙起身回礼,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铜镇纸,发出“当啷”一声。

她脸颊发烫,刚要去扶,江祁已先一步弯腰拾起,镇纸被他指尖摩挲得温热:“姑娘不必拘谨,家父常提你,说在周记绣庄做得极好。”

“不过是些绣活琐事。”沈清梨接过镇纸,指尖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慌忙垂下眼睫。

江明远在旁看着,忽然笑了:“你们年轻人该多聊聊,祁儿刚从苏州采买绸缎回来,清梨你做绣活,正好能问问料子好坏。”

江祁果然顺着话头说起苏州的云锦,哪种丝线织出来的牡丹会泛珠光,哪种缎面适合绣雀鸟的尾羽,他说得细致,沈清梨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关于针脚的话,两人倒不像初见那般生疏了。

正说着,沈清梨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棉袖口蹭了蹭:“江老爷,不知您这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闲暇时或许能搭把手,账册或是整理库房都行。”

江明远放下茶盏,指腹在胡须上摩挲片刻,忽然眼尾一亮:“说起这事,还真有桩合适的。”他看向沈清梨,目光带着些长辈的狡黠,“昀儿那小子,最近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四五天没去学堂,先生布置的课业堆了半桌,陈妈说他连书房门都不常进。你读书好,不如替我去盯盯他?”

沈清梨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溅在指尖,烫得她轻轻一颤。

江昀?让她去辅导课业?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小子挑眉撇嘴的模样,心里顿时涌上股说不清的别扭。

“这...”她刚要找借口,江明远已笑着拍板:“就这么定了,他若不听话,你尽管来告诉我。明日起,晚饭后去江府坐坐便是,正好陈妈也念叨你,屋里炭火旺,暖和。”

一旁的江祁见此,忙不迭的打起圆场:“父亲也不是强制的,若沈小姐不愿意....”

沈清梨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的...”

她实在不想让自己的救命恩人难堪,唉,累点就累点吧!

这件事便草草的定下。

翌日。

晨光斜斜淌过江宅的青石板,把廊下的藤萝枯枝照得透亮,冷风卷着碎叶在脚边打转。沈清梨刚踏入江宅,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衫,陈妈便匆匆迎了上来。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呀,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天这么冷,快进屋暖暖!”陈妈一边说着,一边帮沈清梨抱走手里的书,又替她拂去肩上的碎霜。

沈清梨微微一愣,难道江老爷没有跟他们说吗?

罢了,反正距离上次来这里好像已经真的过了很久了...就当来叙叙旧。

她不慌不忙的答道:“是江先生,他让我回来辅导一下少爷的功课。”

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了然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原来是这样!老爷昨儿个晚饭时提了一嘴,我还当是说笑呢。也是,我看小少爷最近好久没有去书屋了,成天在外头跑,冻得鼻尖通红。”

“江先生?他昨日...回来了?”沈清梨问。

“对的,小姐,老爷说他当好这几日无事,便回来坐了坐,还特意让厨房多烧了炭火。”陈妈答道。

沈清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把陈妈拉到了一旁小声问道:“陈妈,其实我一直想问,江昀和江先生有什么矛盾吗,为什么我感觉他们的关系...”

陈妈微微皱了皱眉,随即说道:“唉,小姐,其实...”她又将沈清梨拉近了些,往四处看了看,“其实...少爷他...并非老爷的亲骨肉。”

“这事府里没几个人知道。”陈妈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声音压得更低,“少爷是老爷私生子,那年他娘出了意外,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老爷。那时候天冷,小少爷还发着烧,老爷抱着他跑了半条街找大夫。”

她的震惊无法言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其实这并不奇怪,这乱世中的一切事情都不算奇怪,最令她搞不懂的是江昀为什么表现的很抗拒江明远,按陈妈所说那时的小江昀已经八岁,到了记事的年纪,为什么...

她不懂,她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江昀肯定也不会说的那么直接,所以就理所当然的把江昀归纳进“忘恩负义”的行列。

沈清梨瘪了瘪嘴,刚想再问什么,身后西厢房的门就被推开了,长年未修的老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冷风灌了进来,也把陈妈和她吓了一跳。

江昀斜倚在门框上,晨光勾着他利落的下颌线,灰布短褂外罩着件薄棉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他手里把玩着枚磨得发亮的石子,见了沈清梨,微微一怔,转而眉梢先挑了起来:“陈妈,这大清早的,跟谁咬耳朵呢?”

陈妈慌忙起身,用手拍了拍围裙上的褶皱,“没...没什么,少爷饿了吧,我现在去备饭,刚温好的粥,暖肚子。”

陈妈走后,沈清梨把书卷往廊下的竹桌上一放,宣纸被冷风吹得簌簌响。她抬眼看向江昀,见他还倚在门框上没动,石子在指间转得飞快,心中竟添了一丝烦躁。

片刻后,江昀直起身,把石子揣回兜里,裹紧了棉袍,目光扫过地上的书册,嘴角勾起抹讥诮:“沈小姐倒是清闲,不在绣庄待着,反倒跑我这儿当起先生来了?”

这话说的,是我想来吗!

她清了清嗓子:“江先生让我来盯你功课。”话罢她便想推搡着江昀进屋,冷风实在刺骨。

沈清梨伸手去拉江昀的棉袍袖子,却被他侧身避开。

江昀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看着她,眼底的讥诮更浓:“我爹让你来,你就来?沈小姐这么听话?”

沈清梨被他问得一噎,手僵在半空。晨光落在江昀微敞的领口,锁骨处的肌肤泛着冷白,倒衬得他眼底的嘲弄愈发刺人。她收回手攥紧书卷,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江先生是长辈,他的话自然要听。”

见江昀没出声,她又忍不住唠叨,“你总不能一直荒废课业。”她强压着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声音绷得笔直,“先生布置的策论写了吗?陈妈说你连书皮都没碰过。”

江昀嗤笑一声,直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棉袍的下摆扫过廊柱的青苔。“沈小姐倒是查得清楚,”他往前凑了半步,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点漫不经心的碎光,“怎么,打算学那些老学究,拿着戒尺站我旁边盯梢?”

他靠得太近,沈清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像是刚从后院的竹林里钻出来,还带着点寒气。她往后缩了缩,将书卷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去,辰时前我要看到策论的草稿,不然就告诉江先生你又在偷懒。”

“威胁我?”江昀掂了掂怀里的书,忽然伸手捏住书卷的另一头,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凉意。

沈清梨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却笑得更张扬了,“好啊,不过我可没那么好管。”

“你——”沈清梨气得脸颊发红,这人永远这样,正经话说不了三句就开始胡搅蛮缠。她转身要走,却被江昀拉住了手腕。

“逗你的。”他忽然放软了声音,眼底的讥诮淡了些,“书我看,不过得等我吃了早饭。”他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腕骨,像片羽毛轻轻扫过,“厨房笼屉里有刚蒸的桂花糕,还热着,你要不要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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