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到叶茜茜和手冢面前。
"外公没什么好送的,"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写了几个字,你们拿着。"
叶茜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宣纸折成的小笺,上面是外公的字迹,写了一行小楷:
"星河有约,光行久远。"
八个字。
星河,是他们的开始。光,是手冢的名字。有约,是今天。久远,是以后所有的日子。
叶茜茜捧着那张纸笺,手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冢看着那八个字,很久没有移开目光。然后他向外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外公。"
外公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叶茜茜发现,外公端茶杯的手,也在轻轻地抖。
饭吃了很久。
两家人聊得热络,奶奶教彩菜怎么包饺子,彩菜认认真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爷爷和手冢国一碰了一杯酒,两个老人都不太会说话,但碰杯的那一下很重,酒花溅出来一点,谁也没擦。
小表弟吃饱了就开始满场跑,最后爬到手冢腿上非要听故事,手冢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声音放得很低,小家伙靠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舅妈过来要抱走,手冢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让他睡吧。"
叶茜茜坐在旁边看着他抱着小表弟的样子,西装袖口被小孩的手攥皱了一块,他也没有动。
窗外的光慢慢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淡淡的玫瑰粉。银杏叶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一整个下午的笑声里。
饭后,所有人在餐厅门口合了一张影。
两家人站在银杏树下,金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小表弟还在舅舅怀里睡着,小脑袋歪在舅舅肩膀上。林晓宁举着自拍杆,把自己和陆知远也塞进了画面边缘。
叶茜茜站在手冢旁边,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镜头,在看她。
下午,去机场。
手冢国一一家飞东京,茜茜和手冢飞法兰克福转海德堡。两个航班的登机时间差了不到一个小时,都在同一个航站楼。
叶正明开车,叶芷兰坐副驾驶。叶茜茜和手冢坐后排,中间搁着一个包,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北京的傍晚沉下来了。路灯亮起来,银杏树的影子在光里一晃一晃的。来时的路和走时的路是同一条,但方向反了过来。
叶茜茜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贴着皮肤的温度已经变暖了,像是长在了那里。
到了航站楼,手冢国一一家已经在出发大厅等着了。
告别是一轮一轮的。
手冢国一和叶正明握了手,老人说了句"明年春天来东京"。彩菜拉着叶芷兰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塞给她一小袋手冢小时候最喜欢的味噌糖。国晴和叶正明交换了联系方式。
手冢国一最后看了叶茜茜一眼。
"茜茜。"
"爷爷。"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吃饭。"
叶茜茜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人的背影走进了安检通道,手冢国一的背挺得笔直,行李箱还是自己拉着,没让儿子碰。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循环播报航班信息。
叶茜茜和手冢站在叶正明和叶芷兰面前。
四个人。
叶芷兰先开口了,伸手帮茜茜理了理衣领。
"到了报平安。"
"知道了妈。"
"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吃。"
"嗯。"
"照顾好自己。"叶芷兰的手停在她的衣领上,没有收回来,"国光也是,照顾好自己。"
叶茜茜抱住了妈妈。
叶芷兰没有说话,拍了拍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的,和小时候哄她睡觉的节奏一样。过了一会儿,轻轻推了推她。
"行了,别让人等。"
叶茜茜松开妈妈,转向爸爸。
叶正明今天话很少,从上车到现在,一句都没多说。他看着女儿,目光从她的头发看到裙摆,又看回来,最后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像她五岁的时候那样,像她十五岁的时候那样,像她每一次出门远行之前那样。
"去吧。"
两个字,声音有些哑。
叶茜茜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爸爸的手背上。她抬手擦了一下,笑了。
"爸,过年回来。"
"嗯,过年回来。"
手冢走上前,微微欠身。
"叔叔,阿姨。"
叶正明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下没有说话,但拍得很重,里面有嘱托,有信任,有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
叶茜茜拉着行李箱,和手冢并肩往安检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叶正明和叶芷兰还站在原地,妈妈在冲她挥手,笑着的,但脸上亮亮的。爸爸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过了安检,两个人走在长长的廊道里。窗外是停机坪,几架飞机安静地停着,跑道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手冢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戒指抵着戒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叶茜茜没有说话,握紧了他,往登机口走去。
廊道很长,尽头是一扇门,门外面是跑道,跑道外面是天空,天空再往上,是星星。
身后是家,前面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