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牵着手，继续慢悠悠地走着，海面从玫瑰金变成了暗紫色，星星开始出来了，先是一颗，然后两颗，然后整片天空都亮了。

叶茜茜带手冢上山，天文台在海拔2400米，晚上不是叶茜茜的观测班次，早就跟项目组换好了。山上的气温比山脚低十几度，叶茜茜穿了一件薄外套，手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叶茜茜肩上。

"你不冷？"

"不冷。"

"骗人。"

"不冷。"

裹着两层外套闻到了手冢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气息，来了一个月了，这个味道是最想念的东西之一。

天文台的圆顶在夜空下是一个黑色的轮廓，没有进去，叶茜茜带手冢去了圆顶旁边的一块空地。火山岩，平的，干的，很干净，上面什么都没有，头顶是全欧洲最好的星空。

银河横在天上，不是照片里那种，照片里银河是彩色的，紫的蓝的橙的。肉眼看到的银河是白色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条牛奶，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天空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因为星星太多了，多到把天空照亮了一点。

手冢站在那里抬头看了很久。

叶茜茜没有看天，看着手冢看星星的侧脸。

"那条是银河。"她指，"从天蝎座那边过来，经过人马座，一直到天鹅座。你现在看到的是银河核心的方向，我们银河系最密集的地方。"

"嗯。"

"那颗特别亮的是木星，旁边暗一点的是土星。"

"嗯。"

"你在听吗。"

"在听。"

"你一直在看天。"

"不是。"

叶茜茜愣了一下，"那你看什么。"

没有回答，转过头去，那双眼睛没有在看天。海拔2400米的夜晚，空气很薄，星光很亮，亮到能看清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亮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有银河的倒影。

"国光。"

"嗯。"

"你不看星星吗。"

"在看。"手冢看着叶茜茜说的。

有一颗流星，很快，从天蝎座的方向划过去，在视线边缘闪了一下就没了，还没来得及说"看"就已经结束了。

然后又一颗，比第一颗慢，长长的尾巴，从银河的正中间穿过去。

"流星。"

手冢没有抬头，叶茜茜转过脸，手冢已经在看了。

银河在头顶转，星星在动，风从大西洋上吹过来，不是白天那种凉的风，是夜晚的风，带着海水的潮湿和火山岩的温度，手碰到了手。

不知道谁先碰的，也许是风，也许是叶茜茜的手在发抖，也许是手冢，手指慢慢地扣进指缝里。

星星在头顶亮着，几十亿颗。

大西洋的浪声很远，一浪一浪的，有节奏的，像呼吸。

不记得谁先靠近的，也许是叶茜茜往手冢肩上靠了一下，也许是手冢转过身来。

风停了一瞬，然后手冢吻了叶茜茜。

不是海德堡那次，那次是轻的，短的，像一个问号，这次不是问号，这次是一整个句子。

大西洋的浪声还在，远远的，一浪推一浪，开始还能分辨每一浪的间隔，后来就分不清了，浪声变成了背景，变成了白噪音，变成了一种温热的、把人裹住的东西。

星星在动，星星不会动，是地球在自转，但感觉星星在转，整片天空在转，银河在转，世界在倾斜。

风又来了，但感觉不到凉了。

回到宿舍区的时候叶茜茜不记得路是怎么走的，山路很暗，只有星光，手冢走在前面一点点，叶茜茜跟着那个背影。

有一段路很陡，手冢停下来等，走到旁边的时候手被牵住了，一直没松开，到了房间门口。

掏钥匙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手冢站在身后，很近，体温隔着两层外套传过来。

门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缝隙里一条一条地落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大西洋的浪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比在山上听到的更近了，更清楚了。

叶茜茜站在窗边，手冢站在身后，窗帘鼓起来，月光照在脸上，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是深色的，很深。

叶茜茜伸手去碰那张脸，手指沿着下颌线往上，碰到了耳后的头发。

手冢低下头，月光被肩膀挡住了，世界暗了一下，然后从肩膀的边缘重新漏进来，碎的，一点一点的，落在锁骨上。

大西洋的浪声变得很远，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海浪的间隔越来越分不清，一浪接一浪，一浪接一浪。

月光在地板上移了很远，窗帘落下去了，风停了，大西洋安静了一瞬，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的。

然后外面又一颗流星，很亮的一颗，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闪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白色的弧线，划过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很快就没了。

手冢的手停了，掌心贴着叶茜茜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滚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然后僵住了。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近到睫毛扫过对方的颧骨，呼吸全是乱的，急的，带着温度的，落在嘴唇上，落在下巴上，落在锁骨的凹陷里。

叶茜茜的手贴在手冢的胸口，掌心下面是心跳，快得不像手冢国光，乱得不像手冢国光。手冢低下头，嘴唇从叶茜茜的嘴角滑到了耳垂，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呼吸一下一下地烫着耳根。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里传过来，很低，很哑，像是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茜茜。"

叶茜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冢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在这个距离。

贴着耳根的嘴唇又停了一下，扣在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瞬，紧到叶茜茜觉得自己要被揉进那个怀抱里，然后松开了。

手冢闭了一下眼睛，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然后起身了。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地一下开的，很急。

叶茜茜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没有动。

头发散在枕头上，深色的，乱的，像被风吹过很久的样子。

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锁骨露在外面，月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刚好落在那两道弧线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脖颈侧面还残留着温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嘴唇肿肿的，热热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星光映进来的一小片模糊的光，浅浅的，在白色墙面上晃。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顶着胸口，耳朵里嗡嗡响。

呼吸还没有平，叶茜茜把手举起来，覆在自己脸上。掌心是烫的，掌心底下的脸更烫，刚才手冢叫她茜茜的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一遍一遍的，低的，哑的，每转一遍脸就更烫一层。

大西洋的浪声又回来了，远远的，一浪一浪的，好像从来没有停过，好像刚才只是她听不见了。

洗手间里的水声还在，然后停了。

安静了一会儿，很长的一会儿，叶茜茜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光，数了三次呼吸。

门开了。

手冢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和视频里见过的一样，水珠沿着脸颊往下，只是这次不是隔着屏幕。

靠在门框上，没有过来，隔了三步的距离，月光刚好落在中间。

手冢看着叶茜茜，目光从脸上往下，散开的头发，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月光落在锁骨上。

那双眼睛暗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把扣子系上。"

声音很哑，比进去之前更哑了。

叶茜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扣子，手指抖得系了两次才系上。

手冢走过来了，不是坐在床边，是直接把叶茜茜拉进了怀里。

一只手扣在后脑，把那颗脑袋按进了胸口，另一只手环在腰上，收得很紧，比刚才在月光下的时候还紧，像是刚才在洗手间里忍了那么久，出来看到她这个样子，所有忍住的东西全变成了这一个拥抱。

叶茜茜的脸贴在手冢的胸口上，T恤是潮的，刚洗过脸溅上的水，底下的心跳还是快的，手冢的下巴抵在叶茜茜的头顶上，收着她，箍着她，一声不吭。

叶茜茜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推开，把手绕上去攥住了手冢后背的T恤。

两个人在月光里抱了很久。

然后手冢的手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叶茜茜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

手冢坐在那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大西洋的月光落在侧脸上。

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浪，一浪，低头看了一眼。

叶茜茜把脸埋得更深了，手冢伸出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就像傍晚在海边那样，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这次没有收回去，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廓。

叶茜茜闭上了眼睛，平复了下心绪。

"后天几点的飞机，"闷闷的。

"下午三点。"

"那还有明天一整天。"

"嗯。"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日出，天文台上面看日出特别好看，大西洋上面的太阳。"

"好。"

"四点半就要起来。"

"嗯。"

安静了一会儿，叶茜茜往床里面挪了挪，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身后的床垫沉了一下，手冢躺下来了。

然后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穿过叶茜茜的腰侧，收紧了，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胸膛贴着后背，下巴抵在叶茜茜的头顶上。

很紧，很稳，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翻涌、所有在洗手间里对着水龙头平复的东西，都换成这一个从后面箍住她的姿势。

叶茜茜没有动，手冢环在腰上的手，她伸手覆了上去，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后背贴着的那片胸膛，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下，一下，和大西洋的浪声渐渐同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