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茜茜正要说话，林晓宁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像是有人在敲门。

"等一下。"林晓宁说，"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茜茜听到林晓宁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

"你怎么在这儿？"

对面一个男生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啊？这里是女生宿舍。"

对面又说了什么。

"……你表弟又怎么了？"

叶茜茜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竖起耳朵听。

林晓宁的声音压低了，像是走到了一边：

"茜茜，我先挂了。陆知远找我。"

"知道了，他每次都'正好路过'。"

"……我挂了。"

叶茜茜对着挂断的电话笑了。

后来的事是断断续续通过微信知道的。

当天晚上，林晓宁发来第一波消息。

「林晓宁」：他说他听说华东赛区的辩论赛在上海办，所以顺路来看看表弟的。至于为什么出现在我宿舍楼下，他说他让表弟帮我带杯奶茶给我，他表弟不来，让他自己送……

「林晓宁」：一杯热巧克力！我又没说我想喝热巧克力。

「叶茜茜」：你不是每次心情不好都喝热巧克力吗？

「林晓宁」：……你怎么也知道。

「叶茜茜」：我是你闺蜜，他怎么也知道呢？

「林晓宁」：[无语表情x3]

「林晓宁」：他还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不去。他说那看电影，我说不去。他说那去游乐园，我说陆知远你几岁？他说二十，我说那你怎么跟五岁似的，他说五岁的人给你买了热巧克力你不也喝了吗？

叶茜茜笑得把手机掉在了床上。

第一次没约成功。

第二天，林晓宁又发消息。

「林晓宁」：他加了我微信。

「叶茜茜」：他之前没有你微信？

「林晓宁」：有的，高中就有。但是从来没聊过天。今天突然发了一条：那个热巧克力你喝了吗？

「叶茜茜」：你回了吗？

「林晓宁」：……回了，我说喝了。

「叶茜茜」：然后呢？

「林晓宁」：他说那就好，然后问我之后有没有比赛，我说八强赛下周三，他说加油。

「叶茜茜」：就这些？

「林晓宁」：就这些。

「叶茜茜」：那你发消息跟我说干嘛？

「林晓宁」：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奇怪，毕竟他从来不找我聊天的，今天突然发消息。

叶茜茜在手机这头笑，陆知远终于开始行动了。

接下来一周林晓宁的消息越来越频繁。

「林晓宁」：他给我发了一个辩论赛的分析视频，说是帮我研究下一轮对手的风格。

「叶茜茜」：清华辩论队的给你分析对手？

「林晓宁」：他说他认识那个学校辩论队的人，了解他们的套路。

「林晓宁」：我觉得挺有用的，他分析得确实很到位。

周三八强赛，林晓宁赢了，她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和哭泣表情，激动的那种。十分钟后又发了一条。

「林晓宁」：陆知远给我发了消息，说看了直播，你第三轮的反驳比上次好很多，节奏控得稳了。

「叶茜茜」：他还看你直播？

「林晓宁」：对啊！他看了！他还分析了！什么叫节奏控得稳了！他又不是我教练！

「叶茜茜」：那你什么感觉？

「林晓宁」：有一点点高兴，就一点点，因为他说的那个点确实是我特意改的，被人看出来了嘛……就……嗯。

叶茜茜没有戳穿她。

周五。

「林晓宁」：他又来上海了。

「叶茜茜」：理由？

「林晓宁」：学术交流。

「叶茜茜」：你信吗？

「林晓宁」：我信他个鬼，他学经管的，来上海交什么学术。

「叶茜茜」：所以你见他了吗？

「林晓宁」：他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叶茜茜」：然后呢？

「林晓宁」：请我吃了小龙虾，他说找到了一家正宗湖北的。

「叶茜茜」：你去了？

「林晓宁」：去了，小龙虾诶，而且确实很正宗，我怎么拒绝。

「叶茜茜」：所以你是为了小龙虾去的？

「林晓宁」：对，只是为了小龙虾。

「叶茜茜」：那你发了五条消息每一条都在说陆知远，是为什么呢？

「林晓宁」：[拳头]

周日，林晓宁又来了，这次是打电话。

"茜茜，"声音不太对，"他给我寄了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辩论的书。日本人写的。叫什么《论证的技法》。他说这本书对逻辑链的训练特别好，他觉得我的逻辑其实很强但是吃亏在结构化表达上，如果把论证的框架梳理清楚了下一次不会再卡壳。"

叶茜茜沉默了一下。

"他说这么多？"

"他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段话，大概有二百字，分析了我上次比赛每一个论点的问题，然后列了改进建议。"林晓宁的声音有点奇怪，"他什么时候把我的比赛分析得这么清楚的？他是清华的啊，他赢了我们的啊，他为什么要帮我变得更强去打赢别人？"

"也许，"叶茜茜说，"也许不止。"

又过了几天。

林晓宁发来一条长消息。

「林晓宁」：今天又碰到他了，他来看他表弟的篮球赛，正好我们隔壁场地。

他看完篮球赛走过来说一起吃饭，我说你是不是跟踪我，他说没有真的是巧合。

我说全上海几百个体育馆你来这个，他说他表弟就在这个学校嘛，好吧这个理由确实说得通。

吃饭的时候他又开始分析我上周八强赛的表现，我说陆知远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已经赢了还来分析我们的战略漏洞？你是来挑衅的吗？你觉得赢了还不够还要来嘲讽我们？

叶茜茜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

「叶茜茜」：他怎么说？

「林晓宁」：他说他不是来挑衅的，他觉得我们的战略其实没有大问题，输在执行，不是能力不够，是临场发挥。

「叶茜茜」：然后呢？

「林晓宁」：然后他说，你们四辩换个人可能就赢了，但你不该是四辩，你应该打一辩，你开场立论比收束总结强。

「叶茜茜」：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林晓宁过了很久才回。

「林晓宁」：……对，我自己也觉得我更适合一辩，但没人跟我说过。

「叶茜茜」：所以你跟他说了什么？

「林晓宁」：我说，陆知远，你到底是来打探敌情的，还是有什么阴谋。

「叶茜茜」：他怎么回的？

林晓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

「林晓宁」：我对你图谋不轨。

叶茜茜看着这六个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叶茜茜」：？？？？？

「叶茜茜」：然后呢？？

「林晓宁」：然后我就走了。

「叶茜茜」：走了？？

「林晓宁」：我能怎么办！他突然说这个！我脑子一片空白就站起来走了！

「叶茜茜」：林晓宁你不是辩手吗，你的临场反应呢？

「林晓宁」：辩论和这个能一样吗！！！

叶茜茜笑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叶茜茜」：所以你现在在哪？

「林晓宁」：宿舍。

「叶茜茜」：他呢？

「林晓宁」：不知道，大概还在餐厅，我把人家丢那了。[捂脸] 买单都没买。

「叶茜茜」：林晓宁。

「林晓宁」：嗯。

「叶茜茜」：你回去给人家把单买了。

「林晓宁」：……为什么？

「叶茜茜」：因为人家从北京来上海了，高铁四个半小时，给你寄了书，分析了你的比赛，告诉你你应该打一辩，然后跟你说了图谋不轨，你把人丢在餐厅了。

林晓宁过了很久。

「林晓宁」：你觉得他是认真的？

「叶茜茜」：陆知远这个人从来没有随口说过任何事，高中食堂偶遇是计划好的，数学讲座路过是计划好的，现在大学了从北京跑到上海"看表弟"也是计划好的，他对你的每一次出现都是计划好的。

林晓宁沉默了很久。

「林晓宁」：你烦不烦。

「叶茜茜」：去不去？

「林晓宁」：……去了。

四月底，Wendt教授在讨论课上宣布了暑期观测项目的候选人。加那利群岛天文台，Roque de los Muchachos，海拔2400米，大西洋上方，全欧洲最好的光学观测点之一。

叶茜茜通过了第一轮筛选，进入面试名单，十五个人里选四个，面试时间五月中旬，线上进行。

Wendt教授课后单独跟她说了一句："你的光谱数据处理报告写得很扎实。面试的时候把这个讲清楚就行，不用紧张。"

她点点头，出了教室才发现手心是湿的。

晚上视频的时候她把邮件给手冢看了。

"加那利群岛，"他看着屏幕，"海拔多少？"

"2400米，在火山上面。"

"观测条件好。"

"Wendt教授说是全欧洲最好的光学窗口之一。夏天几乎没有云，大气很稳定。"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我可以拍到银河核心的红外波段，如果他们让我用那台4.2米的望远镜的话。"

"会让你用的。"

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海德堡的天暗下来了，但还没全黑，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蓝。

"国光。"

"嗯。"

"你知道吗，有一种星叫食变双星。"

"什么意思？"

"两颗星互相绕着转，从地球上看，它们会交替遮住对方。其中一颗经过另一颗前面的时候，亮度会变暗，等它走过去了，又亮回来。"

"嗯。"

"它们其实一直在一起，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看，会以为一颗消失了。"

手冢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叶茜茜讲话。

"其实没有消失，只是被挡住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安静了几秒，"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手冢喃喃地说。

窗外海德堡的夜很安静，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去，屏幕上他的头像亮着，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