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角度,不是去优化先验,而是去量化先验选择对最终结果的影响范围?做一个灵敏度分析,看看在不同的先验假设下,哪些参数是稳定的,哪些会剧烈变化,稳定的那些才是可信的结论。"
叶茜茜停下来看着他。
"这其实是一个纯数学问题。"手冢说,"和物理无关,参数空间里的稳定性分析。"
叶茜茜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读了大半年的文献,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清楚,刚才手冢用两句话把它说清楚了,不是物理上的问题,是数学上的问题。
模型本身的结构决定了它对什么敏感、对什么稳健,这件事可以被严格地分析。
"你等一下。"叶茜茜忽然把电脑拿过来,开始飞快地打字,"我要把这个写进去。"
"这是研究兴趣声明,不是研究计划。"
"我知道,但是我要把这个思路记下来,不然一会儿忘了。"
叶茜茜打字打得很快,德语语法顾不上了,先用中文夹着德语的关键术语把思路记下来。
打完一段,叶茜茜把刚才的笔记整理了一下,重新开始改研究兴趣声明,手冢坐在旁边,拿起书,翻到刚才的那一页。
她打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动,像是在心里默念德语句子,打几个字停一下,歪头想一想,再打。
"Spektralanalyse。"手冢忽然说了一个词。
叶茜茜转头看他,"什么?"
"你下一句要用的,光谱分析。"
叶茜茜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我下一句要写什么?"
"看你前面的逻辑。"
"……你在我旁边看着我打字就知道我下一句要写什么?"
"大概。"
叶茜茜盯着他看了两秒,"手冢国光,你真的很过分。"
手冢看着她。
"过分地聪明。"她说。
叶茜茜转回去继续打字,但嘴角弯着。
改了大概一个小时,第三稿出来了,叶茜茜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比第二稿好了很多。逻辑更清楚了,德语也更流畅了,从论文经验到研究兴趣到选修课的期待,一条线下来,很顺。
"你觉得怎么样?"她把电脑递给手冢。
手冢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
"可以了。"他说。
叶茜茜长出一口气,把电脑合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正好靠在手冢的肩膀上,不是故意的,就是人累了,往后一倒,他正好在那儿。
"累死了。"她闭着眼睛说,"德语真的好难。"
手冢没动,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明天发给Wendt教授?"他问。
"嗯,今晚再看一遍,明天早上发。"
"好。"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叶茜茜的后脑勺靠着他的肩膀,眼睛闭着。手冢坐得很直,没有动,也没有说你去床上睡。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慕尼黑冬天的傍晚来得很早,四点多就开始黑了,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茶几上的台灯亮着,光线很暖,很柔。
过了几分钟,叶茜茜的呼吸均匀了一些,但没有睡着。
"手冢。"
"嗯。"
"明天我们坐几点的火车回海德堡?"
"下午的,上午你发完邮件,收拾一下。"
"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手冢。"
"嗯。"
"你的肩膀真的很好靠。"
手冢没说话。
"我在飞机上就想,回来第一件事要靠一下你的肩膀。"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梦话,"结果第一件事是吃番茄鸡蛋面。"
叶茜茜笑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第二件事。"
手冢偏了一下头,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几乎。
"该做晚饭了。"他说。
叶茜茜没动。
"再坐一会儿。"
手冢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台灯的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有些碎发翘着,被暖气的气流轻轻吹动。
"五分钟。"他说。
"十分钟。"
"……好。"
十分钟之后,叶茜茜还是没动,手冢也没有再说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