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也在数,声音低低的,穿过屏幕,穿过八千公里的距离,穿过八个小时的时差。
"三、二、一——"
"新年快乐!"叶茜茜对着屏幕喊。
窗外同时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的,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玻璃上,也映在她的脸上。小爱被吓了一跳,"汪汪"叫了两声,一下子钻进她怀里。
"新年快乐。"手冢说。
叶茜茜把手机对准爸妈,"爸妈!跟手冢说新年快乐!"
"手冢,新年快乐!"妈妈笑着挥手。
"新年快乐,注意身体。"爸爸点点头。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手冢说。
热闹过后,叶茜茜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她把手机支在床头,自己靠在床上,抱着小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下来,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像是谁不舍得让这个夜晚结束。
"今天过得怎么样?"手冢问。
"很开心,"叶茜茜说,"包了一上午饺子,虽然被嫌弃了,但还是很有成就感。你呢?"
"上午训练,下午看了会儿书。"
"看什么书?"
"关于恒星演化的。"
叶茜茜眼睛一亮,"你还在看那本?看到哪了?"
"白矮星那章。"
"哦,恒星的最后阶段,"她来了兴致,声音也活泼起来,"你知道吗,白矮星其实是已经死去的恒星,但它会继续发光几十亿年。"
"为什么?"
"因为它太热了,虽然不再燃烧,但之前积累的热量会慢慢散发。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一杯刚泡好的茶,火已经灭了,但茶还是烫的。"
手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把白矮星比作茶。"
"怎么了?不行吗?"
"很你。"
窗外又响起一阵零星的烟花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今天包饺子的时候,"叶茜茜说,"想起一首诗。"
"什么诗?"
"王维的《杂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
"他问的是梅花。"手冢说。
"但问的不是梅花。"
叶茜茜看着屏幕里的他。
"小时候老师讲这首诗,我觉得很奇怪。好不容易遇到老乡,为什么不问家人好不好,偏偏要问窗前的梅花?"
她顿了顿。
"后来才明白,越是在乎的事情,越不敢直接问。问梅花,其实是在问一切——问家,问故人,问那些放不下的牵挂。"
手冢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叶茜茜忽然问,"不敢问的事情?"
"有。"
"比如?"
手冢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烟花声彻底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比如,"他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茜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不敢问?"
"因为问了,就像是在催你。"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有,"她轻声说,"不敢问的事。"
"什么?"
"你累不累。"
手冢微微一怔。
"不是身体上的累,"她继续说,"是那种……很难说清楚的。你从十三岁就离开日本,一个人在德国,一个人训练,一个人比赛。你从来不说,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
她低下头,揉了揉小爱的耳朵。
"但我有时候会想,你会不会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屏幕里的手冢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
叶茜茜抬起头。
"输掉比赛的时候,"手冢说,"不是那种势均力敌的,是明明应该赢、却因为自己失误输掉的。走下球场,会觉得很空。"
他顿了顿。
"还有受伤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打球。那种不确定,比疼更难熬。"
叶茜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小爱搂得更紧了些。
"但最难的,"手冢说,"是没有人可以说的时候。"
"你可以跟我说。"她脱口而出。
手冢看着她。
"真的,"叶茜茜认真地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跟我说。哪怕只是'今天好累'三个字。"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白矮星也需要有人知道它在发光。"
手冢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弧度,而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叶茜茜呆呆地看着他。
她认识手冢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手冢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只是觉得,这句话大概只有你能说出来。"
"哪里奇怪了!"
"没说奇怪。"他顿了顿,"茜茜。"
"嗯?"
"我记住了。"
窗外又响起一阵烟花,大概是哪家赶着最后的热闹。红的金的紫的,在夜空中绽开,映得玻璃窗一明一暗。
"该睡了,"手冢说,"都一点多了。"
"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