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庭成分是贫农,这没问题,根正苗红。可 “家庭关系” 呢?她刚跟子女们闹掰,搬离了老宅,全村人都知道,传出去就是 “家庭不睦”“忤逆子女”,这算不算 “不良记录”?卫生院这种单位,讲究的是踏实、本分,会不会因为这个不要她?
而且,她今年四十五岁,虽然看着显年轻,可年龄正好卡在招工要求的 “五十岁以下”,竞争肯定不小。县城里有的是闲着的妇女,谁不想抢这份好工作?
可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最能解决生存问题的机会!不仅能挣到稳定的工资,还能在县城立足,接触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甚至可能为将来铺路!
林秀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慢慢走到公告栏前,假装路过,仔细看那张已经有些破损的招工启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县卫生院招临时清洁工两名,负责门诊楼和住院部的卫生打扫;要求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康,吃苦耐劳,家庭成分良好;待遇是月薪十八元,管午餐,每月有两天休息;报名时间是即日起至本月底,报名地点在卫生院办公室,需携带大队证明信、户口本(或身份证明)、一寸照片一张。
落款是 “县卫生院办公室”,日期就是前几天,还没过期。
林秀英把这些信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住。大队证明信、户口本、一寸照片…… 户口本她有,可大队证明信,李书记会给她开吗?她现在算是单独立户了吗?这些都得回去尽快弄清楚。
心里装着这件事,林秀英回程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背篓不轻,十几里路走下来,腿脚依旧酸痛,可心里的希望像一盏小小的灯,亮堂堂的,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独行的孤寂。
回到瓜棚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田野里的庄稼茬子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格外好看。
她放下背篓,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上的仙人掌。一天没见,它似乎又精神了些,顶端的新绿更饱满了,尖刺也更硬了。林秀英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叶片,像是在跟老伙计分享自己的好消息。
然后,她才开始归置今天买到的东西。三斤白面用旧布包好,放在干燥的墙角,压上石头;酱油、肥皂、火柴分门别类地放好,都藏在隐蔽的地方,怕被人发现。那张全国粮票已经用掉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剩下的几毛钱,她仔细地叠好,和之前的钱放在一起,藏在炕席底下。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攥得有些发潮的五毛纸币,轻轻抚平,看着上面的图案,心里一阵感慨。这五毛钱,是她新生的、真正意义上的 “第一桶金”。不多,却重如泰山,是她用勇气和智慧换来的,是她走向独立生活的第一步。
晚上,林秀英奢侈了一把。她用新买的白面,掺了一点点玉米面,用温水和面,擀成薄薄的面片,下到沸水里。没有肉,没有菜码,她就滴了两滴新买的酱油,撒了点盐。
可就是这碗简单到极致的白面面条,却让她吃得热泪盈眶。面条筋道爽滑,带着麦粉本身纯粹的香气,酱油的咸鲜恰到好处,暖烘烘的一碗下肚,胃里舒服极了,心里更是亮堂得不像话。
她坐在昏暗的瓜棚里,就着灶坑里未熄尽的余火,慢慢地、珍惜地吃着这碗 “庆祝面”。每一口,都带着新生的喜悦,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今天,她冒了险,受了惊,却也收获了回报,找到了新的希望。
黑市的门路,暂且记下,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再用。
卫生院的招工,是她下一步必须全力争取的目标!
她洗净碗筷,躺到炕上。夜晚的瓜棚依旧寒冷,依旧孤寂,可她的心却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的了。她握着手腕上的玉镯,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去找李书记,开大队证明信;去公社打听单独立户的事;还要想办法拍一张一寸照片……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今天,她迈出了交易和寻找机会的第一步。
明天,她要迈出争取稳定工作、改变命运的下一步。
窗外,星子渐密,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亮得耀眼。
林秀英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沉入了梦乡。或许,今晚的梦里,会有白面馒头的香气,会有卫生院干净的走廊,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安稳而踏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