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逸拉着面条，头也不抬地问：“你见过幸福的吗？我没见过。”

“……”顾柔安想了想，最后说，“好像没有。能维持体面，已经是不错的了。”

“维持体面。”竹逸重复了一遍，叹息道，“那你说，她这一生为了啥？就为了给男人生孩子？还得是男孩。”

“是啊，为了什么呢……”

顾柔安说着望向四野的篝火书生，良久后低声道：“他们奔的是他们自己的前程呢。”

两人没再言语，吃过面条，顾柔安与她收拾睡下，地还热乎，铺上蓑衣很舒服。今夜冷，篝火的热浪和寒夜对冲，在脸上留下酥麻的热感。

树冠间隙中隐约能看见星星，顾柔安望着没睡，忽然问：“你呢，你为了什么？”

话题接回，竹逸看她一眼：“我？当然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你那个恩人吗？”

“虽然是想去见她，但我也想，嗯……”她歪头想了想，“恩人说恒宗是一个不会高踩低的地方，大家都互相帮扶。我就为了去恒宗看看，那里究竟怎么样。如果可以，我想跟她们多学点东西。”

“学什么？”

“什么都行，我什么都想学。”竹逸抬手枕着，舒舒服服吐了口气，“说真的，自从恩人把我带走，我每天都在新生，每天都觉得活着真好。恩人说她想走遍天下，当时我还觉得遥不可及，现在却觉得也许我也行。这世间太大了，能学的，能看的，太多了。我想多体验体验。”

“真好……”顾柔安说完沉默了很久，直到竹逸都快睡着了，她才突然开口，“我就不行了。”

“为什么？”

“我有照儿。我要把她救回来，我要保护她，守着她长大。”顾柔安说着眼底露出温柔幸福的神色，话音也轻柔起来，“那要好多好多年……我不求她做什么，我只要她开心。”

竹逸说不出话，她清楚生了孩子就是踏上另一条路，所以当初意识不清都想着堕胎。现在顾柔安已经在另一条路上了，哪怕是稀里糊涂被推上去的，也没办法回头，毕竟孩子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也许……也许另一条路也有属于你的时间。”

“没关系，都给孩子也挺好。”顾柔安方才心中短暂的迷茫失落已经被幸福冲去，只剩下名为母亲的牺牲。

竹逸陷入沉默，这次谁也都没再说话，很快入眠。

次日一早她们北去，绕过墨池时在东面不得不停下，因为林家大小姐出嫁，队伍正鱼贯而出。两侧的路人都啧啧感叹，议论纷纷。

顾柔安看着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从面前过去，恍惚间攥紧了缰绳，暗暗告诉自己不是所有人都会和自己一样命不好。

八抬大轿终于来了，轿夫们各个都攥紧肩上轿杆，试图稳住轿子，但喜轿肉眼可见地晃震，轿门被从内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

咚！咚！咚！

一旁的媒婆脸色难看，催着轿夫“抬稳了”，又叹气劝：“大小姐你消停点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咚！咚！咚！

每一个沉闷的撞击声都像敲击在顾柔安的心上，她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瞳孔放大——

她不想，她也不想。

“想个办法？”竹逸低低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

“得到前面找个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