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雪重,连日无晴。
兼途无憩鞍,半菽不遑食。这一路无处可歇,顾柔安跑到自己累得眼前发黑,马吐白沫,才勉强抵达白水镇。
她本想着住店,好好休息一番再上路,但远远就看见入镇的路旁有一个身着上清宫道袍的男子,吓得拽马下了官道,在田埂上思索如何是好。
马呼哧呼哧地喘,显然是跑不动了。她疼惜地抚摸马头,喃喃道:“累着你了,歇歇。”
她怀疑这一路的城邑镇子都被安排了人,但现在上山——她根本不认路。
不管了,朝北走,总能走出去的。
顾柔安没再骑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去。她这点墨色,融入苍茫的大山,渐无身影。
遥遥几千里外更是大雪磅礴。
白雪盖大地,柳静鲜少落地,基本都是御空而过。有护体真气,她轻衫薄氅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畅快。
天地大白,墨色朦胧。
她心府壮阔,生出几分“山河与我共此时”的天雌地母之感。念及女娲古帝的补天之举,她忍不住穿上云层,看光照云海,满目金光。复想起后土娘娘孕育万物,流转阴阳,于是又回到人间,鸟瞰山峦百川。
刹那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无比……应该。
是的。
她生来就是“理所当然”——那些远古神明与她同身同体,祂们之下就是她们。她不是父母生男孩的“意外”,不是那些师兄弟的陪衬,不是任何人口中的“天赋难得,可惜是个女孩”。
没有可惜,没有遗憾。
她的一生属于她,笔与剑都在她手中,她会郁郁不得志,也会平步青云上。
她以她为荣。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瞬间心口如开闸,灵气冲向四肢百骸,上叩灵台下灌丹田!
她于浩瀚苍穹上,光云交织中,被猎猎狂风拥抱,证道结丹。
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道不通则流不畅,今时道通,灵气涌灌,旁人半生求的丹她须臾间结成。不止如此,还直接冲到圆满!
丹田满溢,内丹浑圆,只待润养后登足金丹大境。
她再睁开眼,夜幕已落,人间灯火遥远缥缈。御空遨游,灯火如星辰,天地似倒转。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再次启程北去,恒宗不再是她心中高不可攀的拜师地,而是她的归属。她是回家,不是远行。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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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上山的小路被掩埋,顾柔安走得跌跌撞撞。
她一手拿着树枝探路,一手牵着马绳,喘气仿佛拉着破风箱,肺腑里发出不详的黏稠声。
起先她觉得热,可没多久就开始冷。
头重脚轻,鼻塞眼晕。小腹坠痛不止,也许是血打湿了裤子,冰冷地贴着肌肤留下粘腻的钝痛。
她怕自己昏过去就想着静儿姐,想她信誓旦旦说的那句“长息剑尊比孤寒剑尊还厉害”,想着莺儿的墓碑,想着她们给孩子做的虎头鞋。
原本想着等孩子出生,让丈夫给孩子取名,如今……
她来取吧。
肯定不能跟那个男的姓,但顾……她想到父亲的无情,嗤笑一声。
她连一个好的姓氏都给不了孩子。
既然没有,那她就造一个姓。姓,女生。本就是女人的东西。以前的女人能造,她也可以。
于是她停下脚步,撑着木棍仰起头。盖雪的松柏被压得垂臂,直愣愣站在孤寂大地上,肃穆地围着她。头顶一小块天空灰蒙蒙,阴沉了这么多日,哪怕不下雪也不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