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柔安像是被定住,只有颈上的青筋凸起,眼白的血丝迅速蔓延。
“她追剑尊要孩子的时候,被真气撞开了。脖子断了。已经下葬了。”徐大夫垂着眼把话挤完,不敢看她。
顾柔安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松懈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呆呆看着床帐顶上挂的香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发。许久后她闭上眼,几乎没有哭声,但额头和脖子的青筋随着抽噎而暴起,双手几乎把绣着鸳鸯的锦被撕烂。
徐大夫没在说任何话,端起药走了。她知道,这药就算放到冰凉,顾柔安也不会喝。
顾柔安可以用无限长的时间去消化第一个噩耗,因为第一个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噩耗,是惨淡的人生和没有盼头的未来。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次日,顾柔安就传药。她捧着药碗就咕咚咕咚喝下,然后大口吃饭,狼吞虎咽,全然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还一边吃一边问徐大夫:“孩子呢?”
徐大夫正担忧她是不是疯魔了,忙回过神道:“剑尊把孩子带走了,孩子是道胎。所以你修为没了,经络——你应该感觉到了,都废了。”
顾柔安一口把鸽子腿肉撕下来,双目无神地咀嚼着问:“道胎是什么?”
“大道之胎,万年来只有四位,都是女婴。她们的存在就是聚灵法器,如果用法阵辅助,能让贫瘠之地化为洞天福地。若是本就在洞天福地,则能锦上添花,修为与日俱增。剑尊要她是为了渡劫,因为道胎内丹可避天雷,保渡劫者飞升。”
顾柔安咀嚼顿住,抬头看她,难以置信问:“什么意思?他要取孩子的内丹?那是他亲生骨肉……”
“骨肉和飞升,我想,剑尊会选择后者。” 徐大夫说着,给顾柔安盛汤放在手边。
顾柔安呆愣着,又流下泪,自言自语般:“没事,我回去求父亲。我们上清宫也有渡劫期的长老!一定能抢回来的……”
“如果能抢,宗主早就动手了。”徐大夫无奈道,“孤寒剑尊是天下第一人,就算欢喜剑尊都自愧不如,谁能从他手上抢东西——”
“那不是东西!”顾柔安突然把筷子拍下,汤碗震荡飞溅,“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东西!!”
她的敏感和暴躁被众人当作孕妇产后的正常,况且这个处境下,难免如此,所以都沉默不语,避免再惹怒她。
“一个人打不过,那就大家一起!总能打过的!”顾柔安抬手插入自己蓬乱的油发,目光发怔,“把孩子抢回来,还要杀了他……他杀了我的人,得血债血偿……”
徐大夫叹了口气,没再打击她,低声哄道:“你不是说要快点养好身子去看莺儿吗?吃饭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顾柔安摸到筷子,端起碗,继续往嘴里扒饭菜。
虽然日日喝药、吃饭,可她日渐消瘦,孕时的富贵圆润连着所有可期望的人与事一并去了。大半月后下床时,她竟比婚前还要瘦,皮肉绷着颧骨,一双黑眸半凝半怔。
沐浴更衣,绾发戴簪。
暮冬大雪纷飞,她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目光无所着,像是望见了北天山脉拜师人,也像看见了春日窗边莺。
天山飞雪度,言是落花朝。
惜哉不我与,萧索从风飘。
她穿了一身素,头戴白花簪,坐马车带着一众人回宗。莺儿和朱婆子都是宗内人,葬在了上清宫山脚墓地,她依次扫了墓,把供品放上,烧去多多的金元宝。
最后留在莺儿墓前。
“都是你平日爱吃的,你还想吃什么就给我托梦,或是拿元宝去买。”她跪在火盆前,一边烧纸一边絮叨,“前儿梦见你急得说不清话,是为孩子的事吗?别担心,我待会就去求父亲,肯定能讨回孩子的。咱们做的小衣裳小鞋子,肯定会给她穿上……而且你们的仇,我肯定要报的。”
她轻声细语说着,仿佛此事板上钉钉。徐大夫、杜鹃和嬷嬷等人都听着,她们早已习惯夫人这副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