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不敢睡得太死,和衣躺在床上,将椅子抵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把从工具箱里顺来的小螺丝刀(聊胜于无),强迫自己保持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
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雅就醒了。她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一片寂静。她悄悄起身,简单洗漱,吃掉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
她需要出去一趟,解决通讯和现金问题。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是办法。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用帽子尽量遮住脸,将牛皮纸袋仔细贴身藏好,U盘和新手机放进内侧口袋,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速下楼,前台老太太还在打瞌睡。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老胡同有了些生气,早点摊冒出热气,零星的居民拎着菜篮子走过。林雅低着头,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按照脑海中的地图,向一片标注着小商品市场和旧货市场的区域走去。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找到她需要的东西。
路上,她格外留意周围,尤其是身后。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发现跟踪。
旧货市场已经开市,人头攒动,各种摊贩吆喝着,出售着从旧家具到破铜烂铁的各类物品,其中不乏一些来路不明的电子产品和通讯设备。
林雅在一个卖二手手机的摊位前停下,装作随意翻看。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着林雅。
“姑娘,买手机?这儿都是好的,便宜。”摊主吐着烟圈说。
林雅拿起一个最老式的、只有通话和短信功能的诺基亚黑白屏手机,问:“这个能打电话就行,多少钱?还有,有没有那种……不记名的电话卡?”她压低声音。
摊主眼神闪烁了一下,嘿嘿一笑:“手机五十,卡嘛……得另外算。你要哪种?能上网的贵点,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便宜。”
“只要能打电话就行,最便宜的。”林雅说。
“成,卡三十,一共八十。”摊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SIM卡。
林雅付了钱,拿了手机和卡,迅速离开摊位,走到一个僻静角落。她将新卡装进诺基亚,开机。信号满格。
现在,她有了一个不记名的临时通讯工具。但怎么用这个联系陆星淮给的加密频率?她试着输入那串代码拨打,果然不行,提示号码不存在。
看来还是需要特定的解码设备或软件。这条路暂时不通。
她有些沮丧。难道要去搞非法的卫星电话或者更专业的加密设备?那超出了她的能力和财力范围。
就在她握着廉价的诺基亚手机,站在嘈杂的市场边缘,感到一丝迷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卖旧书报刊的摊位旁,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
老人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旧杂志,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林雅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侧脸的轮廓,那微微佝偻的姿态……怎么那么像……周振涛?!
不可能!周振涛应该还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被陆星淮的人严密保护着!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嘈杂混乱的旧货市场?还穿着如此普通的衣服?
她一定是看错了!是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定了定神,再仔细看去。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老人戴着老花镜,脸上也有些污迹,但林雅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周振涛!
周振涛看到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警惕,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悲哀?他迅速移开目光,合上杂志,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市场更深处、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去。
他不是应该躺在医院吗?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副想要躲避她的样子?
难道医院出事了?他被劫持了?还是……他自己逃出来的?陆星淮知道吗?
无数的疑问瞬间冲垮了林雅的思绪。她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抬脚就跟了上去!
周振涛走得并不快,但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在拥挤的摊位和人群中灵活地穿行。林雅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只能远远地吊着,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穿着工装夹克的、有些佝偻的背影。
他们穿过大半个市场,来到一处更加破败、几乎无人问津的角落,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垃圾。周振涛在一个半塌的、用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窝棚前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张望了一下。
林雅迅速闪身躲到一堆破砖后面。
周振涛似乎没有发现她,掀开脏污的塑料布帘,低头钻了进去。
他住在这里?!一个曾经的名导演,如今竟沦落到栖身于垃圾堆旁的窝棚?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酸楚涌上林雅心头。这绝不正常!陆星淮明明说他脱离危险并在保护中!
难道……陆星淮的保护出了纰漏?还是说,周振涛是自己从医院逃出来的?为什么?是因为不信任陆星淮?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林雅犹豫着,要不要靠近那个窝棚,试着和周振涛接触?风险太大了。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万一窝棚里有别人呢?
但周振涛现在的样子,明显处境极其糟糕。如果他真的是逃出来的,可能需要帮助。而且,他可能掌握着更多关于徐文渊旧案的关键信息。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窝棚的塑料布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出来的不是周振涛。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形高壮的男人!男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然后快步朝着与林雅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离开。
窝棚里还有人!而且不是善类!
林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周振涛有危险!
她顾不上多想,等那个黑衣男人走远一些,立刻从砖堆后冲出,快步跑到窝棚边,压低声音急促地喊:“周导?周振涛导演?是你吗?我是林雅!”
窝棚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塑料布帘被一只颤抖的、布满污迹和老茧的手掀开一道缝隙。周振涛苍老疲惫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戒备和深深的疲惫。
他看到林雅,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走!这里不安全!”
“周导,您怎么在这里?医院……”林雅急问。
“医院?”周振涛惨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恐惧,“医院更不安全……他们无处不在……我是装死……才找到机会跑出来的……”他语无伦次,显然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摧残。
“他们?是谁?陆老师的人不是在保护您吗?”林雅追问。
“保护?”周振涛的眼神更加惊恐,“是监视!是灭口!他们是一伙的!都想让我永远闭嘴!”他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林雅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姑娘,你……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你是不是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听我的,快跑!离所有跟那件事有关的人远点!把东西毁了!忘了!才能活命!”
他的话颠三倒四,充满了被迫害的妄想,但其中的恐惧却是真实的。他似乎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包括陆星淮。
林雅还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是市场管理员或者保安在驱赶流浪汉和检查违章建筑。
周振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松开林雅,缩回窝棚里,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快走!别管我!走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雅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脏污的窝棚,咬了咬牙,转身,快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市场深处。
逃离旧货市场,林雅的心依然狂跳不止,脑海里全是周振涛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和他语无伦次的话语。
“他们是一伙的!”“灭口!”“装死跑出来的……”
周振涛的话,有多少是精神崩溃下的臆想,有多少是残酷的现实?
陆星淮的“保护”,真的变成了“监视”甚至“灭口”吗?还是周振涛在巨大的压力和旧病复发下,产生了被迫害妄想?
那个从窝棚里出来的黑衣男人又是谁?
她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更加迷雾重重的漩涡。之前她以为陆星淮是相对可靠的“盟友”和“庇护者”,但现在,这个认知似乎也动摇了。
如果连陆星淮都不可信,她还能相信谁?她手里的遗稿资料,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老城区的街巷里,只觉得阳光冰冷,前途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那个廉价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林雅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会是谁?张维?苏蔓?还是……那个黑衣男人?甚至是……陆星淮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了这个临时号码?
她看着不断闪烁的屏幕和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