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先生起身上前两步,率先拿起了洛林的山居枫林,只见山间自上至下错落开,几棵枫树脱落着树叶,隐藏在山中还有一间瓦舍,挂着袅袅炊烟。旁边是段心莲题的诗,她的字如美女簪花,娟秀多姿。
其上写着:红叶簌簌烟如织,明月楼高桂魄生。轻罗已薄银筝弄,竹喧浣女冷蝉声。
陈老先生扶了扶胡须,微笑着放在了一边。接着又挪到了洛川这边,拿起了桌上的画。
洛川的秋日晚枫画的极好,似乎是江雪的琴音给了他灵感,洛川大胆的用了突出的颜料,反而给画填出了几分潇洒快意,但美中不足的是其上题的诗略显小家子气了些,还有些跑题。作诗与作画均讲究布局,若是以词的方式横在其上还显得略好些,可就这么四句诗,太破坏美感了。
秦君华的字比起段心莲还柔弱,字字透着虚力:何处秋风至?片片落尘埃。空山直烟起,思君应未眠。
这首诗放到山居枫林可真是应景,但在秋日晚枫中就有些词不达意了。
江雪暗暗摇头,真是以乐助她都扶不上墙!
陈老先生明显也觉得这首诗不合适,但碍于佳夫人的颜面,他却也没多说什么,放下了画纸,扶须道“各有优弊,应为平手。”
佳夫人示意秋桂给她拿上来看,秋桂缓缓取过两张画纸,随后递给了佳夫人。
佳夫人拿起一看,面上倒没有什么,只是放到了一边“嗯,确实都不错,你们顽罢,我也累了。”
众人目送佳夫人离开后,才渐渐不再拘谨,活跃起来。
江雪走到角落里的书案,清衣见状上前给她磨墨。
江雪下笔飞快,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显然是早有腹稿。随手写完后,她‘嗤’的笑了一声“无甚意思,回去吧。”
“诺。”清衣跟着江雪离席了。
洛川被秦君华气的面色不虞,余光瞥见了江雪在角落里放下笔离开,他便吁气着走了过去。
走近才看见她的诗:纷纷坠叶寒鸦砌,思无声,人乍别。白云飞卷雁南归,听瑟曲我却回。年年今日,登高叹咏,应是人千里。忧思千转春重睡,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梦谁痴,谙尽红尘滋味。都道此事,眉间心上,难与君相对。
洛川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了,这首诗是跟着他的画作的。词的笔势行云流水,与画中的意境浑然一体,一看也不像秦君华那般临时凑想,分明是看见画的一瞬间便有了思路。
明明君华才从头至尾跟着自己题诗,却没有江雪那两三眼来的贴合、精妙。他既感叹江雪如此聪慧机敏,又黯然秦君华竟然还不如江雪懂自己。
洛川苦笑,为何重活一次,他对君华的感觉却在慢慢淡去?不是曾经那个贴合心意的知心人了、不是温婉良善的那个心上人了...他...竟然在逐渐适应秦君华不爱自己这件事。
其实有那么几次是想放弃了的,可就是不甘心,为什么?自己比洛林到底差在哪?可就是越来越无力,眼睁睁看着爱意就这么淡了下去,无力挽回。
洛川正愣神着,陈老先生却走到了他的身边“嗯?这首诗倒是有些意思,比起秦良妾在堂上所作那首还要合适些,殿下,这是何人所作?”
洛川回神,把纸叠吧叠吧收了起来“这是吾妻所作。”
“原来是王妃。”陈老先生点点头“如此看来,佳夫人为殿下择选的这门亲事着实不错。”
洛川闻言笑了,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江雪开心的笑脸、不解的萌态、郁闷的抿嘴,像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过着,确实,今生、或者说直到此刻,他才无比确定一点:他从未后悔娶了江雪这个决定。
江雪回到府内后,先是泡了个澡,随后半湿着头发倚在纱窗下,拿起了一本游记漫不经心的看了起来。
清衣清芷见江雪抱着本书出神,便也没多加打扰,悄悄的燃了青木香,香气静心凝神,江雪闻见了方才回神,目光重新放到了书页上。
不多时,窗下几个小丫头悄悄嚼舌头,打破了这份莫名的沉静。
“听说殿下带着秦良妾回来就不太高兴。”
“秦良妾在大殿拉着殿下同四殿下比试,打了个平手!”
“真的?秦良妾怎么拉咱们殿下后腿啊!”
“真的真的!还是王妃用乐音救了才这样,不然就输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嗨,我干爹的祖爷爷是佳夫人身边的常侍!听说佳夫人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呢!”
“你们说咱们殿下到底喜欢秦良妾什么?论模样论才情,王妃哪点比不上秦良妾?”
“要我说,殿下还是更中意王妃多一些吧!整个夏日都是在咱们正院安歇的,那位良妾也就是个宠物罢了!”
“毕竟出了丑闻的,哪个男人会忍受的住啊...”
“......”
江雪将书放在小几上,笑了一下。人怎么能精准把控自己的爱恨情仇呢?
晚饭时,洛川又来了德熙院。
江雪彼时正在用膳,见他过来,还意外的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过来了?”
洛川一脑门子官司,下午回来便跟秦君华吵了一架。他没有想到君华竟然从来没看见他对她的好,满心里都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帮她赢过段心莲。全然没意识到以她的才能,之所以没输,还都是在他和江雪的帮衬下,甚至陈老先生故意放水才有的结果。
当失去爱意的那层面纱,君华开始变得丑陋、变得无理取闹,他不想看见她这样,干脆不见了,一赌气便跑来了江雪这里。
江雪见他不虞,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清衣给他加一副碗筷。
今日晚膳的菜品清淡了些,洛川带着气吃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吃的如此简单?”
“今日天热,没什么胃口,殿下是要加菜吗?不若妾身去吩咐陈全?”江雪为他倒了一杯青梅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