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哑声道,声音细弱。
裴扰没说话,只是收回水壶,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然后将水壶小心地放在一旁。他坐回火堆对面,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他右腿的裤管被划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同样带着不正常的焦黑痕迹,和他手臂上的伤类似。他用清水清洗,动作间眉头紧蹙,但一声不吭。
陆瑶看着他沉默地处理伤口,火光勾勒出他瘦削却绷紧的侧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感激、依赖、困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这个荒芜、危险、全然陌生的真实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如果裴扰算“同类”的话),是仅有的、分享着第七区秘密和此刻处境的幸存者。
“这里……是哪里?”她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
裴扰包扎好腿上的伤,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将剩下的枯枝添进火堆,火焰噼啪作响。
“第七区基底之外。”他回答,目光投向洞口外深沉的夜色,“官方记录里,第七区是‘自洽生态单元’,外部是‘未开拓的、不适宜生存的辐射废土或深度污染区’。”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一部分是宣传,一部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
“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扰转过头,看着她,“我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都是‘真实’存在的物理空间。但第七区用一层复杂的‘环境模拟与信息滤网’将它包裹了起来,创造出了你们所知的‘完美世界’。我们现在,就在那层滤网之外,或者说,在它的‘缝隙’和‘边缘地带’。”
“那些‘锚点’……”陆瑶想起日志上的记录。
“是支撑和稳定那层‘滤网’的物理节点,也是连接‘内部模拟’与‘外部真实’的……接口,或者说,漏洞。”裴扰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低沉,“系统用它们来锚定虚拟坐标,缓冲真实环境的不规则扰动,同时……也把一些无法在内部‘消化’的‘错误’或‘冗余数据’,以‘存档’的形式封存在这些节点里。”
“所以,张建国看到的倒流的水,李芳感觉到的土壤‘饥饿’……”陆瑶喃喃道。
“可能是他们无意中感知到了‘锚点’的异常扰动,或者‘滤网’在那个区域的细微‘磨损’泄漏了部分真实物理规则。”裴扰点头,“系统将其定义为‘认知溢出’,然后‘清理’。”
“那支‘清理队’……”
“可能直接听命于维护‘滤网’和‘锚点’的更深层系统,或者……”裴扰顿了顿,“是来自这个‘真实’世界,对第七区‘滤网’和其中封存的东西感兴趣的其他势力。手段古老,不受内部规则约束。”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陆瑶本就混乱的思维。她消化着这些话,试图将过去的疑点与眼前的现实连接起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她盯着他,“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安全屋吗?”
裴扰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底那点幽蓝碎光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安全屋……不是绝对安全的。你的意识对抗引发了强烈的波动,加上我自身……状态不稳定,可能被更高层次的扫描捕捉到了大致方向。”他避重就轻,“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在这两边……都待得够久了。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一些。”
“两边?”陆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裴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跳跃的火焰。“睡一会儿吧,陆瑶。你需要休息。明天……我们还得找吃的,找更安全的地方,弄清楚我们的具体位置,以及……”他顿了顿,“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他没有说“回去”,也没有说“留下”。前路依旧迷茫。
陆瑶确实到了极限。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左臂虽然固定在夹板里,但疼痛依旧持续不断。篝火的温暖和裴扰低沉的声音,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困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火光映照下的男人。他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但眉头微蹙,显然并未真正放松。火光在他沾满污迹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遥远而陌生,却又因为此刻的共处和刚刚的救助,显得无比真实和……触手可及。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蜷缩起来,面向篝火和裴扰的方向。
洞外,真实世界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荒野特有的、粗粝的声响。
洞内,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个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逃亡者。
一个曾是秩序的维护者,如今成了秩序的逃犯。
一个身份成谜,游走于虚实之间。
在这片被遗弃的真实荒野上,在这簇微弱的篝火旁,他们暂时拥有了一个简陋的避难所,和一份因共同秘密与处境而生的、脆弱却真实的……依存。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必独自面对黑暗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