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
村长和父亲面面相觑,脸上写着茫然与不安。
“风水之道,重阴阳调和,藏风聚气。”只瞧道长指向窗外,划开笼罩村庄的晦暗。
他们的村子落座于两山夹持的低坳,形如座椅,却背向阳坡,面朝深谷。
山谷之中有积年的死水潭,潭边又有无主的乱坟堆叠,皆是不散阴秽。
这是典型的“聚阴地”、“养煞局”。
“天地阳气入村受阻,反而将山川阴秽之气汇聚于此,经年累月,已成沉疴。”
道长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男子属阳,常年受此阴煞侵蚀,阳气衰微,自然体弱多病,易遭横祸。”
“此非人祸,实乃地害。”侍立在道长身侧的徒弟——冷易,低声重复了一遍师傅的判断。
村长听得脸色发白如纸,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
他嘴唇哆嗦,连话都结巴了,:“道、道长,那可如何是好?求道长救救我们村子!”
巧父也跟着慌忙下跪,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求您大发慈悲,道长,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道长连忙上前搀扶,面露不忍道,“贫道既入此门,见此灾厄,断无袖手旁观之理,只是……”
白胡子被他一下下捋顺,望着屋外灰蒙蒙地天,沉吟片刻:“破解之法,并非没有,但需循序渐进,耗费些时日心力。”
村长与巧父静静听着,道长看着他们二人,又开口提醒:“切不可急于求成!”
接下来的几日里。
阴村上空仿佛被注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道长与徒弟冷易的身影出现在村中各处,罗盘定位,步测丈量,低声商议。
村民们只敢远远看着,眼中重新燃起近乎虔诚的希望。
每当他们师徒二人路过,必有村民跪地磕头恩谢——
“活神仙啊!”
“道长!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何家父母跪在地上,他们便是其中最殷勤的。
他们死死摁着自家那沉默寡言长子何以时的肩膀,逼他一同下跪。
“快!跪下谢谢道长!道长神通广大,说不定……就能治好你的哑巴病了!”
何以时抿着唇,脸涨得通红,肢体僵硬地抵抗着,那双眼睛里满是屈辱跟不易察觉的怒意。
“使不得!万万不可!”道长被这场面吓得不轻,急忙上前扶起何以时。
冷易远远站着,视线越过众人,看到躲在门后窥视状况的何雯,她扒在门框的胳膊上……青一块伤、红一道痕。
她落在何以时身上的视线,没有一丝嫉妒与恨,只有担忧。
当她的眼睛看向冷易,又多了一分哀求,哀求——治好他哥哥的哑病。
“莫急,待村中之事平定,贫道自当尽力为你瞧瞧,但天命有常,医者亦不能逆天,还需平常心看待。”
道长在温言下,为何以时打一剂预防针。
何以时听闻有望,目光闪动想磕头跪谢,却终究只是深深做了一揖。
村口老槐树下。
冷易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方古朴的青铜罗盘,低声向身旁的道长汇报,“师父,罗盘在此处的反应最为剧烈。”
手中罗盘的指针伏颤不定,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道长接过罗盘闭目凝神,指诀轻掐,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他睁开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奇门定位,煞眼在此。”
“此树根系之下,乃至村中祠堂基座,正是阴脉交汇之煞气源头。
“祠堂建于其上,无异于火上浇油,将全村气运置于炭火之上。”
冷易沉思片刻:“师父,需要我做什么?”
“你且去告知村长,明日午时三刻,叫全村人听我安排。”道长拿出一张黄纸,那是余下几日要准备的物品。
冷易接过,应声:“是。”
午夜。
村子里无一盏灯火,万籁俱寂,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除了暂住在村长家的知识青年,南司。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白日里道长的话、村民的反应,这个地方无处不在透露着压抑。
让她这接受过新式教育的青年感到一种荒谬,世上真有鬼神?道法当真有用?
翻来覆去睡着,她只得溜出房门。
抬头看着明月也照不亮的漆黑天空,这里的一切都诡异得令人不安。
不妨去祠堂看看吧……
道长说,祠堂建于煞眼之上,或许会有线索。
“你要去哪儿?”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阴影里响起,吓得她猛回头。
只见月光恰好勾勒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冷易抱着双臂倚在墙角,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早已等待在此。
二人在月光下无声对峙着,终于……
“祠堂,你也去吗?”南司开了口。
冷易皱眉。
且不说阴村本身可疑,令人好奇也正常。
可眼下危险源头尚未明确,属祠堂阴气最盛、状况最不明……
寻常人只路过都易夜半梦魇,师父也告诫他别靠近。
“知乐呢?她不去?”回想他来时,在巧家见过知乐。
“她现在只一个六七岁小孩儿,去不适合。”南司回,转眼又问一遍,“你去吗?
冷意沉默了片刻。
虽说师父告诫,可他心中对村子“病因”的好奇,大过于无聊剧情的扮演游戏——
“行,记得别擅自行动。”
此话一出,南司神色一顿,愣了好半晌,这是特地叮嘱?
冷易没等她反应,快步走在前头。
是了,他对南司自作主张选副本一事尚有芥蒂。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悄无声息融入村中小路,只留月光凄凄惨惨。
瞧着冷易淡漠的背影,南司突然发问:“你今天去巧家,见到‘巧余’了吗。”
“巧余?谁?巧家第几个?”
“巧家大女儿,知乐是二妹。”南司表情复杂,犹犹豫豫只说半句话,“我见过她一面……”
“见过一面怎么了?”冷易不喜别人话说一半,催促,“有话直说。”
“她和相余长得很像,但我可以肯定,她不是相余……”南司说出这句话时,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偏偏……”
相余是余。
“巧余”也有余,还长了一张与相余十分相似的脸。
南司还没说完,冷易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不是等她话说完,而是……
他发现,越是靠近祠堂,空气越发滞阴,连带呼吸都不知何时有了土腥。
“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