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生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请个假都不让了，”陆舟冷冷道：“我自己的孩子，用不着他们操心。”他说着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说起来，80、90后正是感受飞速发展的一代，很快就不吃孝压死人那一套了，还指望着老想法去控制小孩，有很大几率会翻车。说呗，罪都在后面受呢。至少他干亲爹就干得很开心，如果有机会，他一定是最快拔陆桥氧气管的，不仅要拔还要切花刀，在坟头贴双喜临门、喜上加喜。

李大娘望着他，皱纹都深了几分。然而这些年她被婆媳关系折腾的不轻，早没了当年骂翻全家男人的气势，顾及谢知恒有出息，就不再提了。

在医院养了半个月，陆舟这才放心办出院手续回家休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想起了陆桥，他很晦气地梦见了前世。

直至今日，他已经很少回想起前世，要拔除自己的根实在痛苦，可真正拔出去了，又觉得这点痛其实不算什么。他每次咒陆桥去死都是真情实感的，意识到自己从未被父母爱过时，也悄悄刺痛过，现在再见到，只觉得如水般平静，甚至冷漠地想，陆爹还没来看过孙女呢，孤魂野鬼先跑来了，好晦气。

陆桥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却是陆舟最先不耐烦，转身盘腿坐下，清醒地梦着明天要做的事，例如换奶瓶，例如熬药膳。

想着，陆舟低着头又笑了：“投胎成你俩的儿子，算我倒霉，一笔勾销吧。”

他清醒的很快，这些天他都是这么半醒不醒的状态，本能一般摸了摸身边的孩子，又看向谢知恒，意外发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吓了一跳，立刻翻身下床伸手去探。

还没碰到，谢知恒就醒了，陆舟坐到她床边，问：“做噩梦了？”

谢知恒疲惫地靠在他的肩头，“好像梦见以前的事了。”

陆舟的身体微微一僵，皱眉问：“梦见……什么？”

谢知恒烦躁地挠了挠脸：“好像是我死后的事。陆舟，我一直没有问，你和我一样来到这里，是不是……”

陆舟轻轻打断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没有否认。谢知恒仰头看他，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我太莽撞了。”

“不要总看你没做成什么，你已经做到的更多，不要因为做到了就不把它当回事啊。”陆舟就笑：“所以尽快强大起来吧，强大到你足够改变和撬动一切的时候，那时候就不是莽撞了，是勇敢的先锋。”

谢知恒没有笑，却也没有接着苦着脸。她缓慢地说起了琐事，没头没尾，絮絮叨叨：“……我做了申请，很快就会有破除封建迷信的宣讲活动，那家庙的活动也会被禁止和限制；财政发了补贴，明年会建一批新学校，我提议以防震防灾的建筑标准建立，通过了，我还要再多盯着点；还有那些不想让孩子入学的家庭，我们讨论说是让一个孩子入学可以折算米面，开销会很大，落实也麻烦，我会多关注……”

一想想都是没做成待做的事，谢知恒又振奋起来。正如陆舟所言，只要强大起来，总会有所改变，没做成的事忽然让人失落，她因此迟疑举步不前才会错过更多。

正说着，床边的小姑娘似乎是被压成气音的碎碎念吵烦了，蹬一蹬腿哼唧两声，撇嘴就大哭起来，谢知恒一个激灵坐直，腰一抽，龇牙咧嘴地又靠了回去。陆舟赶忙将她扶着放好，扭头抱起小女儿熟练地摇晃，很快就安抚下来。

谢知恒惊讶：“好厉害，这才几天，你就这么熟练了。我还老抱不好，她一动我就老感觉她会翻过去，就慌了。”

陆舟就演示道：“你看啊，这只手要扶着头，这只手从这里过来托着后背，就很牢固了不怕翻，小孩越长越有劲，得小心。”

谢知恒眨眼：“你看起来像练过。”

陆舟骄傲：“我可是跟我妈学的！拿医院门口那只小黄练了好久呢。”

谢知恒：“……小黄？”

陆舟挠头嘿嘿一笑：“食堂大姐养的，叫声大但不咬人，而且抱起来特别不乐意，扑腾得比咱闺女还劲大，很有教学价值。”

谢知恒跟他大眼瞪小眼，噗嗤一声笑了，一笑，孩子就又哼唧。两人立刻做贼一样缩起脖子，不敢吭声了。

把孩子重新放回床上，两人一左一右紧张兮兮地盯着她撇动的嘴角，生怕再有个不满就大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不动了。谢知恒伸手指探了探呼吸，很平稳，是热的。

陆舟笑她真像做贼，谢知恒也觉得，跟着他无声地笑。他们一起趴在床边，认真地看着襁褓中睡得无知无觉的女儿。

谢知恒偏过头，小声问他：“我们可以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的，对吗？”

陆舟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钩：“一定会的。”

又抓起女儿的手，轻轻碰了碰：“有她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