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恒生出的愤怒，主要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政策规定，第一个孩子残疾有缺陷，是有资格申请二胎的。

双职工，第一胎女儿，于是任何的不合理都合理起来了。

但谢知恒一开始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因为张母只养活了两个，对张秀也像眼珠子一样护着，在棍棒下出孝子的村中被吐槽过好久的溺爱，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她忽然想起来，张母溺爱她的儿女，可妞妞却不是她的儿女。

谢知恒立刻带了人往村子里去，至少要明白妞妞的伤是因为什么，在门口被妞妞妈挡住了。张强妻子双兰不是本村人，和谢知恒不熟，听明她的来意就翻脸不让进了。

谢知恒望着她，几乎已经确认原因：“你别忘了，你也是女人。”

双兰一脸莫名其妙，“废话，我不是女的还是男的？你看不见？”

谢知恒：“……”

基层工作让人灰心的地方就在于此，有些人不是故意装傻，是真的完全听不懂且不在意，沟通的困难程度不亚于教会一根成年香蕉学会开飞机，从头到尾诠释着鸡同鸭讲。

谢知恒知道讲感情没用，就道：“妞妞身上有刀伤，造成故意伤害罪，是违法的，需要查证。”

好在违法她是能听懂了，脸色巨变，立刻开始撒泼打滚三件套，谢知恒对这套已经免疫，强行地推门进去，凭借以前来玩的经验找到放工具的地方，都不用翻，那把柴刀就在门口随意扔着，边缘有微微凝固发黑的血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铁锈。

双兰急了，扑上来就想撕扯她，谢知恒怕划到她，束手束脚地躲，因为不放心而跟来的陆舟意图帮忙，却又因为那把刀频频分神，一下子两人都被困住了。就在这时，张秀突然冲进来，掐着双兰的肩头将她推倒，扑了上去。

鸡飞狗跳的一场闹剧过后，谢知恒将柴刀装好出门，张秀却跟了过来，嗫嚅道：“知知，咱们……咱们能不能算了？”

谢知恒挑眉看向她：“为什么？”

张秀低下头，和母亲一样的搓着衣角，“我嫂子犯精神病了，她脑子有病，但妞妞不能没有妈啊。”

陆舟笑了一声。

张秀耳朵发热，不敢看谢知恒的眼睛，平时她跟对方说起村里什么八卦，都会一脸气愤地呸一声说不是人，轮到自己家里了，终于知道有多难了。

要真把双兰怎么了，这家里可就完蛋了。

谢知恒顿了顿，转过头看她，“哪怕不起诉，警告总是可以的吧？”

张秀几乎把头埋进胸里，难堪道：“不能让人知道……不然我们家就没法做人了……”

谢知恒一顿，却说：“可以是可以，我自己做不了主。”

张秀不明白她有什么不能做主的，陆舟却听出来了。进了医院，两人在外面等着，张秀跑进去看妞妞的情况，陆舟就说：“你在期待什么？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就愿意站出来算指控她妈，后续也是很麻烦的。不说别的，孩子谁养？人家能信你吗？那是亲妈。”

谢知恒不说话。

陆舟轻轻叹气，也不说话了。

妞妞打了麻药已经睡了，谢知恒拒绝沟通，等到晚上，孩子醒了，才进了病房。曾经很机灵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缺了几颗牙齿，但更爱笑了。

谢知恒问她，“你记得自己因为什么受伤的吗？”

妞妞的眼神还很茫然，透着股呆滞：“有钉子。”

谢知恒摸摸她的额头，温声细语：“不要怕，阿姨会保护你的。”

妞妞看向她：“我要妈妈。”

出医院的时候，谢知恒将柴刀还给了张秀。

陆舟充满担心地拉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却并没有感觉到冰凉。扭头看向谢知恒，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丧气失落，反而满是找到目标的坚定。

注意到他的担忧，谢知恒笑了：“没事，去的时候我就想到这个结果了。”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依赖母亲也是本能，看到妞妞的时候，她就明白，期望孩子做出什么反抗毫无意义。

陆舟问：“那你还一直要见她做什么。”

“只是觉得，她以后如果明白了，会很难过。”谢知恒叹气，“这种事只会少不会消失，我在想要怎么帮助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