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出了门后,就跟泄了气一样蔫下来了。
他在陆天面前气势汹汹,出了门却萎靡不振,情绪说不上来的低落,谢知恒问,他就只说:“单纯觉得陆天脑子有病,吵累了。”
谢知恒沉默良久,才问道:“想起小时候了吗?”
陆舟一顿,慢吞吞说:“可能是为了陆鹏好,我不理解……”
“不用理解,是他们的问题。”谢知恒打断他,说:“这本就不正常。大人之间的争端,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都不应该将孩子扯进来,推在最前面。”
“不正常吗。”陆舟状似玩笑,举例:“比如宫斗小说什么的……让孩子说点什么啊,助个攻什么的,可能也是为了他们好吧。”
谢知恒沉思,反问:“你看的什么诡异作品,我不看那些,人是活着的,不是文字写好的。小孩子不应该成为大人利用的工具,不管是什么原因。”
陆舟按了按眉心,望向一边。
人要承认自己从未被爱过,是件很艰难的事。
陆舟来到这里以后,已经很少梦见母亲陆惠了。不过最近一个月,他总梦见过去。
梦见年幼时,他被推在前面,肩头有一只手用力地推搡他,几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描述应该被称为自尊的、那时心脏犹如被火灼烧的那股不愿和厌恶感,耳边是尖利的声音:“你快去说啊,去说,说你想爸爸了,想要爸爸回家,快去说啊!”
陆桥冷漠地打量他,他更不愿意,什么都不说,回去便挨了一顿痛揍。
陆爷爷整天让他在祠堂前参拜,说要他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继承陆桥的衣钵,光宗耀祖。他的时间里塞满了补课班,每从爷爷手中拿走一毛钱,就会感到强烈的窒息和恐惧。因为每一次,爷爷都会在他面前剥开脏脏的手帕,一张一张地拿出揉皱了的钱,像剥开了他的衣服和自尊。
从会走路就开始学着做饭,照顾家务,前有母亲成天压着他说你要上进,要夺回我们母子的一切,赶走那对贱人母女;后有爷爷对他长吁短叹,哭陆桥挂他电话,抹眼泪说每年放下东西就走连客人都不如,说你要听话,要知道孝顺,要懂得感恩。
他们一寸寸踩碎他的自尊,却还想他成为人。
因此陆舟甚至是在成年后上了学后,才意识到,人不应该被呼来喝去,不应该被无视情绪,不应该被利用、贬低和打压。
陆舟这天回去又做梦了,梦见的却是前世他死后的一切。小花最后还是被抓起来了,但何家人几乎死绝,人走茶凉,也没有谁为了他们动用关系再对付他,最终不了了之。
陆桥因陆舟到底还是受了些牵连,忙得焦头烂额,保持良好的假面终于破碎,露出暴躁冷漠的本相。
陆舟幸灾乐祸地大笑,看见你们都不痛快,我就太痛快了!
陆爷爷死了。
他在得知陆舟的死讯后,直接就昏迷了,陆桥请的保姆将他送进医院时,他已经断气了。
陆舟不笑了。
他站在爷爷床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有两段记忆在打架。卸掉的房间门,总是温热的牛奶;呼来喝去的语气与繁重的体力活,病时细心的照顾和陪伴;被模仿给别人听的心事,在陆桥面前坚定的维护……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疼痛与怀念都只折磨他自己。
因为他此时意识到,那些好乏善可陈,早就是过期的甘蔗,嚼了又嚼,就该吐了。
他承认父母爷爷从不爱他,他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而现在,他拥有一对勉强及格的父母,一个善良正义的爱人,还会有一个孩子。Ta不必承担太多压力,不会被呼来喝去,不会被侮辱践踏,而且,和陆桥父子毫无关系。
太好了……
太好了。陆舟笑出了泪,我终于,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谢知恒站在等待室外,拿到了化验报告,报告结果上清晰地写着孕五周。
她下意识勾唇笑了笑,走出医院,想着要怎么和陆舟说,ta会是什么样。想到最后,她攥紧报告单,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紧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