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的人多了去了,经常有人去那里偷掰几个。就是那天晚上,柳母被怪物抓住绑在树上,扒光了衣裳。柳苗一个人等得害怕,偷偷跑出去找妈妈,蹲在地里和母亲的眼睛对上了,夜色黑的渗人,母亲泪盈盈的眼睛也渗人,轻轻摇头,让她不要出来。
后来,柳母就嫁人了。一个不丑也不好看的老实汉子,家里有人是村干部,族里势力大,母女三个有了庇护,好好长大了。但柳苗什么都记得,她每天看着那些男人和蔼地逗自己要她叫叔伯,叫哥哥,心中就恶心得要晕过去,那些夜里的怪物,分明就有这些叔伯哥哥!
柳苗慢慢长大,继父家本来也没有要留她的意思。养这么大,嫁出去了,好歹也能拿份彩礼,多门亲戚,但柳苗一看见村里的其他男人,就会想起那天,于是主动对继兄说起,自己不想外嫁,想留在家里,因此就这么结婚了。
她十七岁结婚,二十三才生了儿子,这中间没人催过她,也有婆婆就是亲妈的原因,但村中女人越羡慕她,那股没由来的愤怒和恶心就越强烈。何况,谁想到高考竟然恢复了,她想去考,继父和柳母都不愿意,儿子还小,谁照顾呢?
柳母还劝她,等儿子大点再去,过几年过几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在这个鬼地方待得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己浑身腐烂,散发着臭味。
柳苗并不是母亲那种人,觉得女人生了孩子,再苦为难也要为孩子想。她过得好,孩子才是心肝宝贝,过得不好,孩子就是吸血的臭虫,于是在家里越看儿子越厌恶,恨不得掐死他。正好备考了两年,柳叶要去高考了,柳苗就找了母亲,说要陪妹妹去考试。
柳母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柳苗好一顿折腾,甚至将儿子闹病了说要去城里治也没成,还是柳叶保证说,以后当了大学生,分配好工作,以后多带全家去见世面,姐想来就随她呗,刚好考完还能在城里给毛蛋买几身衣服——这样的信任,让柳苗成功在她睡着后拿走所有东西,将儿子送走,成功考上了大学。
正说着,柳母突然从身后窜出来,抓着她的手臂就往后背上打:“你这个丧良心的!狠毒的妈!你把我们毛蛋扔哪去了!”
柳苗冷笑:“当然是城里人,我给他挑的好人家。跟了谁,都比在农村当个臭虫好。”
柳母指着她的鼻子骂:“没良心的,你忘本!你也在农村长大,怎么就臭虫了?养父母能有亲爹妈好吗?我跟你说,你把毛蛋给我要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柳苗的声音比她更大:“你有什么本事跟我没完?你连你自己都顾不住,少来教训我,靠男人吃饭,你侮辱了你读的书!”
柳母的脸色唰地白下来,颤抖着说:“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想吗?”那人来这世上一趟,再难也得活着啊。
柳苗抿了抿嘴,也知道自己说的过了,转身就想走,柳母突然大喊起来:“叶子她没了!”
柳苗一愣,猛地转头,皱眉:“什么?”
柳母擦着眼泪低声说:“她回来……就说你在车站被人给拐走了,包袱也丢了考不成了,怎么问都这么说,还说她不考了,要去打工当学徒。姑娘家家的,不上学就得嫁人啊,她又不愿意,成天到处跑,最后就出了事……”
“那又怎么样?”一直冷着脸的柳苗终于流下眼泪,指尖都在抖,但表情依旧冷漠:“她活该,那是她蠢。人不为知道自己打算,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柳母脸上就露出些心如死灰的痛苦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扭脸看见灵魂出窍的谢知恒,一把抓住她,“你俩是朋友吧?你帮我劝劝她啊?我们苗苗小时候最乖了……毛蛋咋办啊……”
谢知恒脸上露出点尴尬,脑子里想了一堆正确的话:“孩子不该成为母亲的束缚”“既然决定生养就要负责”“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责任”“追求事业并不是错”“但追梦要走正道”……这一堆左右脑互搏的话,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真实的人间疾苦,是这样的。
怎么过都是死路,这已经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出路。
谢知恒想,自己比柳母又强在哪呢?她有点武力,当初上学的时候常常在前三徘徊,考研的时候是第一名碾压过的,也因此一度以为自己能打遍天下所有不平。但有些事不是武力能解决的,就像这割不断的血缘,这躲不掉的环境。
谢知恒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句等等,回宿舍在上锁的柜子里抽出一小叠纸币,给柳母拿了几十块,给柳苗在零钱里包了一张一百,憋了半晌,也只说出保重二字。
不知道母女俩怎么说的,柳母最终自己一个人回去了,柳苗背上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学校,走时只和谢知恒说了声谢谢。
“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她笑了笑,接过那些钱,忽然微不可闻地说:“如果能逃离这个世界就好了。”
谢知恒注意到,她换了白色的衣服,长发用白带绑起来,和农村的丧服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