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那个落在额头上、轻如雪花却又烫进心里的吻,像一枚投入秋情感官世界的深水炸弹。最初是极致的轰鸣与空白,随后余波以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姿态,日夜不息地侵蚀着她所有的日常。
练琴时,唢呐声会突然走调,因为指腹按压音孔的触感,莫名让她想起他指尖拂过她耳廓的微凉。
路过教学楼,目光会不由自主飘向高二(一)班的方向,哪怕明知他此刻可能并不在教室。
甚至看到何静和顾远青越来越自然的并肩同行,她心里也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涟漪。
那个吻意味着什么?是新年祝福的礼仪失控?还是冰山内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地质活动?又或者……真的是何静整天嚷嚷的那种意思?
秋情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脸颊发烫,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试图用更疯狂的练琴、更抽象的创作来填满思绪,却发现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总能见缝插针地闯入。
而炽回深,在元旦那夜近乎失控的短暂温柔后,似乎又退回到了那层礼貌而疏离的冰壳之后。校园里偶遇,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颔首示意,便擦肩而过,仿佛额头那一触只是她的幻觉。
这种若即若离、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宣判更让秋情焦躁。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雀,既渴望挣脱,又隐隐期盼着那牵引的力量。
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和秋情那从来不知“保暖”为何物的抽象穿搭。
连续几天阴雨,气温骤降。秋情依旧穿着她那件单薄的、印着扭曲人脸的卫衣,在琴房和教室之间穿梭,直到某个课间,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鼻子发堵,喉咙干痒——光荣感冒了。
下午的音乐课,她强撑着吹完一段练习曲,放下唢呐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指导老师看她脸色不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立刻勒令她去医务室。
秋情晕乎乎地抱着唢呐盒,脚步虚浮地走出艺术楼。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鼻涕差点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摸出纸巾,一边擦一边迷迷糊糊地往医务室方向挪。
刚走到连接艺术楼和主教学楼的连廊,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学生会开完会出来的炽回深。
他正和另一个学生干部说着什么,一抬眼看到秋情,话语顿住。
秋情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因为发热而显得水润迷蒙,鼻头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缩在那件单薄的卫衣里,看起来可怜兮兮,又带着点病中特有的、褪去张牙舞爪后的脆弱。
炽回深的眉头瞬间拧紧。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没……阿嚏!”秋情话没说完,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自己脑袋嗡嗡响。她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有点感冒……去医务室。”
炽回深看着她被纸巾揉红的鼻尖,和那件在寒风中显得毫无防御力的卫衣,眼神沉了下去。他没再说什么,直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微凉,贴在秋情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秋情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他的手在她额头停留了几秒,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眉头越皱越紧。
“发烧了。”他得出结论,收回手,然后做了一件让旁边那个学生干部目瞪口呆、也让秋情彻底僵住的事——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质地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秋情身上。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雪松味,瞬间将秋情包裹起来,隔绝了冰冷的寒风。尺寸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衣摆几乎垂到脚踝,袖子长得看不见手指。
“我……”秋情被这温暖和气息包围,脑子更晕了,想推拒,“不用……”
“穿上。”炽回深打断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他甚至伸手,帮她把大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系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转向旁边已经石化的学生干部,简短交代:“剩下的议题你跟进,我有事。”说完,他拿过秋情怀里抱着的唢呐盒,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走吧。”他拉着她,转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只是顺手拎走一只迷路且生病的流浪猫。
秋情被他牵着,裹在他的大衣里,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踉踉跄跄地跟着。手腕被他掌心包裹,那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心里。鼻尖全是他大衣上好闻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周围路过的学生投来惊愕、好奇、羡慕的各色目光,她都无暇顾及,只觉得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分不清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医务室的校医给秋情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开了退烧药,叮嘱她多喝水,注意保暖,最好休息观察一下。
炽回深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始终落在秋情身上。等校医说完,他拿起药和水,递到秋情面前。
“吃药。”他说。
秋情乖乖接过,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药很苦,她皱着脸。
炽回深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独立包装的柠檬糖。他捻起一颗,剥开,递到她唇边。
秋情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捏着糖的修长手指,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片的苦涩。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嘴唇,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秋情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也不知是烧的,还是别的。
吃了药,裹着他的大衣,坐在医务室安静的观察床上,秋情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发烧带来的疲惫感涌上来,她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慢慢躺下,又仔细地帮她掖好盖在身上的、属于他的大衣。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炽回深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线条。
他没有走。
这个认知让秋情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带着他气息的安稳睡意中。
秋情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才醒。烧退了一些,头不再那么晕了。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旧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炽回深。他保持着她睡着前的姿势,只是手机已经收了起来,正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她已经醒了,眼神清明了些,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醒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不知是不是一直没说话的缘故。
“嗯。”秋情坐起身,身上还裹着他的大衣,“我睡了好久……你一直在这里?”
“嗯。”炽回深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旁边柜子上的保温杯——不知他什么时候弄来的,拧开,递给她,“温水,多喝点。”
秋情接过杯子,水温刚好。她小口喝着,偷偷打量他。他脸上没什么疲惫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秋情就是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谢谢你啊,”她小声说,“衣服……还有在这里陪我。”
炽回深看着她捧着杯子、显得格外乖巧的样子,眸光微动。他没接话,只是问:“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秋情点点头,把杯子还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不用去上课或者忙别的吗?”她记得他平时总是很忙。
“不急。”炽回深接过杯子,放到一边,然后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很专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放学铃声。
“秋情。”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秋情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大衣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