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筝的眉毛又暗自翘得老高。
当天夜里,她就以切不可不清洁为由,提出要亲自帮师妹沐浴。
“我自己能洗!”渡沙渐感到一阵羞耻。
“慕师叔说了,伤口最好不要碰到水。师妹眼下是伤患多有不便,这种小事就应该多多依赖一下师姐嘛。”
“还是说,你害羞了?”
华云筝凑上前来,脸近在咫尺。
渡沙渐不自在地别过头去,面颊上染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以前怎从未听闻华师姐如此乐于助人?”
华云筝扶上她的肩,推着她要去沐浴,“师姐我向来如此。”
渡沙渐拨开她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符来。
是离水符。
“我将此符贴在所伤之处附近,便可动作自如而不沾水。今日劳烦师姐之处诸多,沙渐不胜感激。”
她转身垂眼道:“时候不早了,师姐早些歇息,请回吧。”
华云筝一脸怨气地看着那符,不知这人怎么还保留着这玩意,钱塘水患后就该扔了才是。
“那师妹自己保重,有需要随时来找师姐,师姐我随叫随到。”她颇为不甘心地咬咬牙,转身将要离去,又想起些什么,回头道:“话说师妹明日作何安排?”
渡沙渐想了想,道:“抄写兵书?”
华云筝叉腰:“那多没劲,兵书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利用碎片时间研究即可。这样吧,明儿我要去穿云峰找擎师叔练骑射,师妹陪我一同去可好?”
“可是,我明日的学习量已经规定好了。”
“哎呀!”华云筝跺脚,靠了上来,竟撒娇道:“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一方面,师妹你学习一些弓骑相关的知识,方便今后和弓骑修作战打配合;另一方面,也方便师姐照顾你,不是吗?”
渡沙渐仔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些个道理。明日的兵书,今夜沐浴后学一部分,明早起来不用去服侍华云筝,又可以学一部分,晚上回到竹舍再学最后一部分,貌似也刚好可以学完。
想毕,她开口道:“那就叨扰华师姐了。”
华云筝这才满意地收回身子,离去了。
次日,华云筝起了个老早,仔细地将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她对着铜镜反复审视,确认确实完美后才安心出门,找师妹去。
师妹此时正在房中抄写《鲁策·第十二卷》。此书是当代兵法大师所总结的女帝姬明空在征战南北时所用战策,除作战之外,在为人处世、发展学习等方面也颇有用处。
华云筝就这样静静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等待渡沙渐自己发现她的存在。
微风拂过,几缕碎发在房中人严肃的面容边飘动,更显其静穆。
真好看啊……华云筝就这样看出了神,不忍心出声打破这片宁静。
渡沙渐如何不知华云筝已经来了,只是时间还早,规定要读的内容量还没有完成,暂时不想理她。
终于,等渡沙渐把最后一行字给抄完,她才抬头,作惊讶状,“华师姐,您来了怎么不出声叫我一下?”
她用镇纸将案上书卷都压好了,这才朝门外赶去,挨着华云筝与她并肩走着,道:“多有怠慢,失礼失礼。”
华云筝挑眉看她,“既知失礼,那今日多陪师姐一会儿可好?”
简直就把蹬鼻子上脸写在明面上了。
“师姐愿提点,沙渐自是不胜荣幸。”渡沙渐低眉顺眼道。
华云筝派兰芽将慕见芝的信交给了明无寐,顺便和他报告了今日渡沙渐的行程。
明无寐摇头感叹,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孤家寡人的明长老折了信,满脸沧桑地回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少年时的身影。
那时他也有个师弟,每日一同练功、切磋剑法。他擅长以蛮力作攻,师弟则善于巧劲,二人很是互补,经常彻夜长谈,不谈别的,就纯粹交流技法心得。
真是年少轻狂啊!
后来,他与师父发生龃龉,先行离开了门派,心里却一直挂念着师弟。
明无寐在原来的门派修行时,上头有个师兄。师兄名叫华云泽,是个举世无双、万年不遇的天才。
师兄早年就出师了,在外自立门户,名叫华云山派,据说办得风生水起。明无寐离开师门后,便投奔了这位师兄。师兄当时已与人间女子成婚,育有一儿一女,男孩不过总角之年,女孩尚在襁褓之中。
两年后,师弟也离了门派,寻他而来。因二人皆擅长刀剑技艺,在华云山派中无人匹敌,华云泽任命明无寐担任崇光峰峰主,负责力量教学;师弟则担任元疾峰峰主,负责巧劲教学。
再后来,魔教屠上山来,派中许多人被抓去作为俘虏,其中就有华云泽的妻儿。
华云泽等人施展不出拳脚,只能受魔教所牵制。为首那魔修正被原魔寄生,以华云泽妻儿与山派中众人的性命相逼,强迫他入魔,成为那原魔的新宿主。
华云泽暂且应下,嘱咐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却暗地里给明无寐使了个眼色。明无寐不太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却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那华云泽入了魔,立即就被原魔附体。他是天才,力量强大,是完美的宿主。正当那原魔得意忘形之时,华云泽在所剩无几的意识的操控下,用尽毕生功力,自毁灵根,与这原魔同归于尽。
在场的无论是人还是魔,皆被吓得大惊失色。
明无寐率先反应过来,带领众人发动反击,救回俘虏,将魔教击退。可惜华云泽的妻儿被控制得最严,没救回来,被魔教余孽给带走了。
魔教攻上山时,师弟正在灵养峰闭关。
待明无寐找到他时,他已被斩断了双臂,气若游丝。
“师兄啊,”那人满口血沫,浑身灵脉都在暴动,“我这双臂是接不回去了,你帮我拿去给玄铁,一把煅成刀,一把铸成剑,起码发挥它们最后的一点用处。”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笑:“你我今后交流刀剑技法的机会,怕是没有了。我现在就是废人一个,也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了。”
怀中人没有流泪,他似乎只是累极了,偏头靠在明无寐的胸膛。
“师兄,我好恨……”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便闭了眼。
明无寐目眦尽裂,泪水夺眶而出。
……
后来,师弟就离开了华云山派。
他走得失魂落魄,明无寐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当时却没能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