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卿面色不变,拱手:“原是霁华元君。正是紫罗师妹。”
霁华元君?又是一个未曾听闻的名号。
“尔等此行,可是为了那狐绾所困的‘情丝’之厄?”霁华元君直接问道,目光锐利,“本君恰知一法,或可暂稳灵识,不受那红尘秽念侵蚀。只需以北斗璇光为引,辅以玉清心法……”
她竟也知晓我的困境,并提出另一种解法!鹤卿微微蹙眉:“霁华元君之法固然玄妙,然北斗璇光暴烈,恐损师妹本源。吾之法更为温和……”
两人竟就此争执起来,各执一词,所言皆涉及高深道法,听起来都颇有道理。我夹在中间,越发感到混乱与不安。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时,流殇星壑深处,那一直呼唤我的悸动,陡然变得强烈无比!
一道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温润紫光,自星壑最黑暗的底部,一闪而逝!
是石坠的气息!或者说,是极其相似的同源之物!我再也按捺不住,趁着鹤卿与霁华元君注意力稍分,催动星尘引,化作一道紫光,向着那悸动源头急冲而去!
“师妹且慢!”鹤卿急唤。
“危险!”霁华元君也出声阻拦。
但我速度极快,瞬间没入星壑底部浓郁的星光迷雾之中。
迷雾内,并非预想中的险地,而是一片奇异的静谧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由星光凝结的孤亭。亭中石桌上,一点微弱的紫光静静闪烁。我冲上前,只见石桌上放着的,并非我的石坠,而是一枚紫色的、含苞待放的紫罗玉花,与星尘引上的点缀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灵动,内里光华流转,散发出与我本源极度契合、且隐隐带着红尘气息的温暖波动。
这就是鹤卿所说的“引”?
我伸手,想要触碰。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玉花的刹那——“够了!”
师尊冰冷彻骨的声音,裹挟着未散的戾气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如同撕裂锦帛,在这片静谧空间轰然炸响!空间凝滞,星光冻结。那道苍青色的身影携着一身未褪的血腥与狐臊气息,骤然出现在孤亭边缘。他脸色比虚极宫的寒玉更白,唇边金色血痕未净,重瞳之中却燃烧着比碎星渊深处更为暴烈的怒焰。而在他身侧半步,静静立着那位清丽绝俗、月白衣裙的青萦,她手中托着的青绿色光团微微摇曳,眸光复杂地看着亭中一切。
我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灵识虚影因这突兀的打断与师尊的状态而剧烈震颤。愧疚、担忧、以及一丝不明所以的恐惧攫住了我。
紧随我进入空间的鹤卿与霁华元君,也停在了亭外。师尊的目光,如万年冰锥,先刺向我,那其中翻涌的失望、后怕,甚至是一闪而逝的痛楚,让我心胆俱寒。随即,他猛地转向鹤卿与霁华,眼中怒焰骤然转化为一种洞彻一切、冰冷刺骨的审视。
鹤卿温润的笑容僵在脸上,霁华元君清冷的面容也微微凝滞。
“演得不错。”师尊的声音嘶哑,带着激战后的虚弱,却字字如刀,“可惜,戏码拙劣,气息驳杂。”
他并未如之前猜测那般,指出鹤卿与霁华乃狐妖所化。而是缓缓抬起了那只未曾沾染血迹的左手,掌心向上,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青色星芒亮起。
就在这星芒亮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鹤卿与霁华元君的身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开始剧烈荡漾、模糊!他们脸上那生动的表情迅速褪去,变得空洞而呆板。周身那清灵高远的仙气或冰霜凛然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内里截然不同的本质——
并非妖气,亦非死物。而是一种纯净却空洞的草木灵韵,混合着一丝此地特有的、扭曲的星壑流殇之气。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内里可见精细繁复的木质纹理与灵光流转的关节符文,还有丝丝缕缕如同根须般延伸、扎入周围星光雾气中的青绿色能量细丝!
是傀儡!而且是极高明的、以草木精灵本源之力结合星域环境催生操控的灵傀!
我目瞪口呆。不是狐妖?那会是谁?
师尊的目光,如利刃般转向身侧的青萦。
青萦面对这骤变,清丽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哀伤与如释重负。她迎向师尊冰冷的目光,轻轻叹息一声:“不愧是虚极尊主……果然瞒不过您。”
“是你。”师尊陈述,而非疑问。掌心的青色星芒愈发炽亮,锁定了青萦,“万芳幽冢的守护灵?好一个‘纯净灵引’,好一个‘悲悯相助’。将吾徒诱出虚极宫,引至此地,便是你真正的目的?”青萦并未否认。她手中那团青绿色光团缓缓升腾,光芒变得柔和却坚定。“是。但我所言,并非全是谎言。我确是万芳幽冢最后的守护灵之一。我寻尊主与这位紫罗道友,也确是为了‘情丝’之事。”
她目光转向亭中那枚此刻微微颤动、光华内敛的紫罗玉花,又看向我:“鹤卿与霁华的幻影,是我以幽冢残存的‘拟灵化生’之术,结合流殇星壑的幻力所造。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与时机,将你们二位,同时引至此‘溯影回廊’——这片星壑中唯一能短暂映照、追溯与特定草木精灵深刻因果相关景象的奇异之地。”
“为何?”我忍不住出声,声音干涩。这一切的转折太过惊人。
青萦看向我,眼神中的悲悯更甚:“为了让你‘看见’,也为了验证我的猜测。紫罗道友,你遗落红尘之物,非是寻常情丝寄托。它承载的,是你以凡心历经完整轮回时,所凝聚的一缕先天命魂之契。此契珍贵无比,却也脆弱无比,一旦离体遗失于幻境,便会迅速被红尘浊气同化、遮蔽,与你本体的联系将断得无比彻底,寻常方法绝难寻回。”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狐绾告诉你师尊的‘灵引’之法,是陷阱,却也是半把钥匙。她知我幽冢一脉或许知晓内情,故意将方向指向早已湮灭的万芳幽冢,是算准了尊主若真寻来,我必会出手——因为,这涉及我族一个古老的预言与……未竟的使命。”“预言?使命?”师尊眉头紧锁,掌心灵光吞吐不定,显然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与意图。
“万芳幽冢,并非自然湮灭。”青萦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上古时,我族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祖灵,她曾窥见一线天机:未来将有一株身负紫霄因果与山河契印的草木之灵,于红尘劫中遗落‘命魂之契’。此契若彻底蒙尘消散,不仅其本身道途尽毁,更可能引发其所契山河之气运反噬,乃至……动摇某些更深层的平衡。”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紫罗道友,你身负紫霄仙骨,镇守雾锁紫府,正是预言所指!而你遗落红尘之石,便是那‘命魂之契’的显化!我幽冢一脉当年因泄露天机、试图干预因果而遭劫,近乎族灭。我苟存至今,游荡星海,便是为了等待预言应验之刻,完成祖灵遗命——尽我所能,助应验者挽回此契,至少,要阻止其彻底消散引发的连锁厄难!”
“所以,你将我们引来此地?”师尊声音依旧冷,但怒意稍敛,转为更深的审视,“这‘溯影回廊’,能助她寻回那石坠?”
“不能直接寻回。”青萦摇头,“但或许能让她‘看见’那石坠在红尘幻境湮灭后,最终沉沦的‘轨迹’或‘锚点’。只有知晓其确切的状态与所在层次,才有设法沟通、乃至日后寻回的渺茫希望。而要激活回廊映照与她相关的因果景象,需要她身处此地,并处于情感剧烈波动、与那‘命魂之契’共鸣最强的时刻——这也是我设计鹤卿与霁华幻影,引她前来,并与尊主您‘对峙’的原因。”她看向师尊,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算计。“而你所求的代价,让她日后去寂灭残碑前献上一缕生机,也是为此?”师尊问。
“是,也不全是。”青萦苦笑,“那确是我私心,希望能借她独特的、融合了新生紫府与红尘历练的草木生机,稍稍慰藉我族寂灭之地。但更重要的,若她真能渡过此劫,将来道途有成,其气息或许能真正唤醒残碑中祖灵留下的一点启示,那或许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关键……当然,那是后话了。”
她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眼神清澈坦然,等待着审判。
亭内外一片寂静。星光流淌,映照着师尊苍白而冷峻的脸,我震惊而混乱的灵识,以及青萦平静中带着决绝的身影。许久,师尊掌心的青色星芒,缓缓黯淡下去。他没有立刻相信,但青萦所言,逻辑严密,且与她之前的表现、与狐绾的算计、甚至与紫罗身上的诸多特异之处都能呼应。更重要的是,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追索“遗石”下落的途径。
“激活回廊,映照景象,对她可有损害?”师尊最终问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会消耗大量心神,或许会短暂加深情丝断裂的虚空感,但无根本性损害。”青萦肯定道,“我会以万芳本源气护住她灵识核心。”
师尊看向我:“你,可愿一试?”
我看着亭中那枚仿佛在呼唤我的紫罗玉花,感受着灵识深处日益扩大的空洞,想着那枚遗落在不知何处的粗糙石坠,以及青萦口中那沉重的“预言”与“使命”。
我没有退路。
“弟子愿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师尊微微颔首,对青萦道:“开始吧。若有差池……”未尽之言,是冰冷的警告。
青萦郑重行礼。她走到孤亭中央,将那团青绿色光团缓缓推向我。光团触碰到我的灵识虚影,并未排斥,反而化作温暖的涓流,融入我的四肢百骸(灵识层面),一股磅礴而古老的草木生机弥漫开来,让我因情丝断裂而显得干涸的灵识,竟有了一丝滋润之感。
同时,她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印诀,口中吟唱起悠远苍凉、仿佛来自太古丛林的呢喃咒文。随着咒文响起,整个“溯影回廊”开始震动!四周原本缓缓流淌的星光骤然加速、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漩涡,将孤亭包裹其中!
亭中的紫罗玉花光芒大放,与我腕间“北辰引”以及我自身灵识产生强烈共鸣!“凝心,回想!回想那幻境中最后一眼,石坠的模样,触及它时的感觉,遗落它时的不舍与空茫!”青萦的声音直接在灵识中响起,指引着我。
我闭上眼(灵识虚影),强迫自己沉入那段几乎要被遗忘的凡尘记忆深处。老宅藤架下的夕阳,冰冷逝去的触感,铜镜中苍老的容颜,还有……心口那抹粗糙温润的紫……
“嗡——!!!”
回廊的星光漩涡中心,猛然投射出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并非我想象中石坠的影像。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旋转的深沉雾海。雾海的颜色,是无数红尘欲念、爱恨痴缠、生老病死混杂出的、无法形容的混沌之色,只是看一眼,便觉神魂沉重欲坠。
而在雾海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温润紫光,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正被层层污浊的雾霭包裹、侵蚀、拉扯着向下沉沦。那紫光如此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湮没在这无尽的红尘浊海之中。
师尊握着那点微光,又看了看因痛苦与虚弱而蜷缩的我,重瞳之中,怒焰已化为深不见底的幽邃与一种更加沉重的决意。红尘浊海,命魂之契。
前路,似乎从一片绝望的黑暗,变成了更加深邃诡谲、却隐约有一线微光闪烁的……无底深渊。
而那线微光,此刻正以灼痛的方式,在我灵识深处,微弱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