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被他神识锁定的“流萤”,在即将触及云涡的刹那,轨迹忽然发生了极其微小的、理论上不该出现的偏折。偏折的角度极小,甚至不影响最终结果,云涡依然被成功修正。
但师尊的动作,却因此停顿了半息。
非常短暂的停顿。若非我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他悬于云涡之上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下,仿佛神识与动作之间,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延迟”。
随即,一切恢复正常。他收回手,云涡稳定旋转,流萤轨迹消散。
他静立片刻,没有立刻继续讲解,也没有解释那瞬间的停顿。只是侧过头,目光投向云海之外,那深邃无垠的虚空,重瞳之中星河流转,却仿佛映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夜风掠过他苍青色的袍角,那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峰,可我莫名觉得,那身影在无垠云海的背景下,透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孤寂。
这感觉让我灵识微微一颤。淡紫光晕无意识地向外漾开一丝,又迅速收敛。
他仿佛感应到了我这细微的波动,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那双重瞳,清晰地映出了我此刻灵识虚影的模样——凝实了许多的淡紫光晕,边缘流转着先天紫气带来的微芒,因他长久的注视而有些无措地轻轻摇曳。我们之间隔着惯常的距离,隔着无形的界限,隔着云海流淌的雾气。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不是空间上的近,而是一种……穿透了表象,直接落在“我”这个存在本身上的审视。那审视里没有不悦,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海般的静默,以及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意味。
他看了我多久?三息?五息?
在云海之上,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唇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的“表情”。
“今日,到此为止。”
声音比往常更低,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空旷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引我灵识回归。而是又静立了数息,才抬起手,袖袍轻拂。
那股熟悉的牵引之力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柔,更像一片云托着我缓缓降落,而非以往的“接引”。回归紫府本体的过程,也因此变得绵长。在灵识彻底沉入地脉的前一瞬,我“看见”云海之巅,那道苍青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并未离去。他微微仰头,望着天际某颗格外孤亮的星辰,侧脸在流动的云光中,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又寂寥得让人心尖发紧。
……
紫府之中,地脉潺潺。
我扎根在熟悉的泥土里,却久久无法进入平日的沉静状态。灵识深处,反复回放着今夜云海上的一切:他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倦意,演示时那半息的凝滞,长久的注视,最后那个空旷的声音,以及离去前仰望孤星的侧影。
那不是我熟悉的、高居云巅、淡漠如规则的师尊。
那是……另一个他。
一个也会疲惫,也会出神,也会流露出孤寂意味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那日意外的触碰更加深远,更加令我无措。因为触碰是意外,是瞬间;而这种细微的“不同”,却像是揭开了完美冰层下的一角真实。
我该怎么办?
像往常一样,只当是错觉,继续我的修行与观察?可那画面挥之不去。
一夜无眠(如果草木有眠的话)。我调动紫府最温和的地乳精华,反复滋养灵识,却平复不了那丝莫名的悸动与担忧。
黎明前,我依他所授,尝试感应先天紫气。
心神沉静,灵识循着特定的频率,向极高处蔓延、呼唤。过程比想象中艰难,那缕紫气似有还无,难以捕捉。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一缕极淡的、带着破晓凉意的紫意,终于回应了我的呼唤,缓缓垂落。
我小心翼翼地接引,将其融入灵识。
成功的那一刻,喜悦刚生,另一个念头却毫无预兆地闯入——
昨夜他演示时那半息的凝滞……会不会,也和他分润给我的那缕紫气有关?会不会……损耗了他?
这念头让我心慌。
不,不会的。他是何等修为,一缕紫气岂会让他损耗至此?定是我想多了。
可是……
晨光渐亮,紫罗兰花海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我“看”着那些因我灵识波动而颜色格外鲜润的花朵,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一个或许僭越,或许愚蠢,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今夜子时,若他依旧如此……
我想离他,更近一些。
不是灵识的靠近,而是……我想试着,像一株真正的藤蔓靠近可以倚靠的树干那样,静静地、只是存在着,离他近一些。
哪怕,只是在云海之上,在他划定的界限之内,将我的灵识虚影,悄悄地、再向他挪近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寸。
这个念头让我根须蜷缩,花瓣轻颤。
我知道这不对,这逾越。
但那个仰望孤星的寂寥侧影,在我灵识中烙印得太深。
或许,我只是想确认,那无所不能的师尊,是否真的……也需要一点点,哪怕是来自一株藤蔓的、无声的陪伴?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