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谒盯着那束灿烂得有点傻气的向日葵,足足看了三分钟。金黄色的花瓣在客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武扬威地伸展着,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有多突兀。浓郁的花香霸道地挤占了番茄鸡蛋面和洗洁精残留的气息,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一个为你高兴的朋友。”
时谒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纸张纹理都研究了一下,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打印的宋体字,最普通的铜版纸卡片,花店标签显示是本市一家连锁品牌,毫无特色。送货地址和时间都是她家,付款方式是线上匿名。
完美得像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匿名赠礼”。
问题是,谁会给她送花?还是恭喜林小雨入围的花?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小雨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万一真是林小雨送的,她这一问反而显得奇怪。不是林小雨的话……问了也没用。
脑子里的系统安静如鸡,只在刚才记录了一条“外部干扰因素”后就没了下文,显然这束花不在它的任务数据库预设范围内,暂时归类为“无关噪音”。
时谒放弃研究,把花挪到墙角——太占地方,香气也太冲。她在花束和祁烬送来的那几个纸袋之间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客厅像个风格混乱的临时仓库,塞满了来自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目的和意味的“礼物”。
她走到窗边,想透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街道依旧繁忙,没有可疑车辆停留,也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她自己脑子里那团越来越乱的毛线。
脖子上的月亮项链贴着皮肤,传来一点点温润的凉意。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吊坠,指尖划过月亮光滑的弧面。
祁烬……
她到底在想什么?
明知道自己(时谒)在撮合她和林小雨,却还是答应去看比赛。送了项链,又对那束显然不是她送的向日葵毫无反应(至少没有发消息来问)。
是在纵容她的胡闹?还是在等待什么?
时谒猜不透。祁烬的心思有时候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难以测量。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祁烬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份电子日程表的截图。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的时间段,被标红了,旁边备注着:“市艺术中心B馆3号厅。林小雨设计复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会准时到。”
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是在回应她之前那条“祁烬可能也会去”的含糊信息,直接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时谒盯着那张截图,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祁烬做事,永远这么……干脆利落。答应就是答应,连日程都立刻安排好,不给她(时谒)任何反悔或模糊的空间。
她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雨很期待。”
这次祁烬回得很快:“知道。”
两个字,又没了。
时谒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她感觉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演戏,算计,猜测,还要对抗脑子里那个不时跳出来指手画脚的系统……这一切都让她心力交瘁。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
但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周比赛现场的画面:林小雨在台上紧张兮兮地展示作品,祁烬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下第一排(她肯定要坐第一排),而她(时谒)像个尴尬的吉祥物,坐在祁烬旁边,努力想找点话题缓和气氛,结果越说越冷……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得给自己的“撮合计划”加点“料”,让这场戏……更“精彩”一点。
时谒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林小雨的聊天窗口,开始打字,手指飞快:
“小雨,祁烬说她会准时到,还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了。她好像对你的比赛挺重视的。(笑脸)”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几秒。
林小雨果然秒回,又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真的吗真的吗?!学姐太好了!【感动到流泪】时谒姐,你说我那天要不要给学姐带瓶水?或者准备个小礼物?她来看我比赛,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时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带水?小礼物?林小雨的思路还真是……清奇又朴实。
她回:“不用特意准备。你好好表现,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林小雨:“说得对!我要用实力说话!【奋斗】对了时谒姐,学姐喜欢喝什么?咖啡?茶?还是矿泉水?我提前准备好,万一她渴了呢?”
时谒:“……矿泉水就行。”
林小雨:“好嘞!【收到】”
搞定一边。时谒切换回祁烬的聊天窗口,继续打字,这次语气“自然”了许多:
“小雨知道你专门空出时间去看她比赛,特别高兴,说要好好准备,不给你丢脸。(捂嘴笑)她还问我你喜欢喝什么,想给你带水。”
点击发送。
她盯着屏幕,想象着祁烬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会是觉得林小雨贴心?还是看穿了她(时谒)这拙劣的“双向传话”?
很快,祁烬回了。
这次不是简单的“嗯”或“知道”。
她回了一句:“告诉她,不用麻烦。”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时谒再接再厉:“不麻烦,她一片心意。你去看她比赛,她真的很感激。(微笑)”
这次祁烬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好像比她还上心。”
时谒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祁烬的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打字:“毕竟是我学妹,你又是……嗯,你愿意支持她,我也替她高兴。”
模糊主语,转移重点,顺便再强调一下“她”和“你”之间的联系。完美。
祁烬没有再回。
时谒等了几分钟,确认对话已经结束,才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靠在沙发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跟祁烬打交道,简直像在走钢丝,稍微说错一句,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好像又有一种奇怪的刺激感。
就像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是忍不住想试探边缘在哪里。
她走到墙角,又看了看那束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瓣依旧没心没肺地绽放着。
“一个为你高兴的朋友”……
她撇撇嘴,决定暂时不去管它。眼下,更重要的是她那个疯狂的计划。
周三的比赛,就是第一幕。
她得确保,这第一幕,就足够“精彩”。
接下来的两天,时谒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祁烬没有再来找她,但每天会发一两条消息,都是关于一些琐事:“脚还疼吗?”“药按时吃了吗?”“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语气平静,例行公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时谒一一回复,也很简短:“不疼。”“吃了。”“知道了。”
林小雨则进入了“考前冲刺”状态,消息轰炸不断,全是关于设计方案的细节修改、答辩稿的措辞推敲、甚至包括当天发型和口红色号的纠结。时谒大部分时间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嗯嗯”机器,偶尔在她明显跑偏(比如纠结要不要在展示时加入一段才艺表演)时,把她拉回正轨。
那束向日葵渐渐枯萎,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黑,浓郁的花香被一种略带腐败的甜腻取代。时谒终于受不了,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扔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看周围,没有可疑人物。
系统倒是很安分,除了每天例行播报任务倒计时(还剩21天)和毫无变化的好感度数据,就是在她“积极”传话时给予一点程式化的肯定,并没有再发布什么惊世骇俗的新任务或奖励机制。
秦明那边似乎也风平浪静,没有新的动作。祁烬的车祸调查据说还在进行,但也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时谒心里发毛。
她总感觉,这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周三很快到了。
时谒特意起了个早,换上了祁烬送来的那套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裤子,配了那双舒适的平底鞋。脖子上的月亮项链藏在衣领下,只有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