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养孩子秉承的是放养,别杀人放火,违背社会公德,一切好说。
天大地大开心最大。
“有事给哥打电话。”许凛把她没吃完的糖葫芦一并塞过去,“这个都吃了吧,哥再去买新的给你放冰箱。”
许念腾出只手接过来,顺嘴说:“哥,我还要吃新鲜的冰镇西瓜。”
“行。”许凛扣上安全带,眯了眯眼,拿出墨镜戴上,转头叮嘱杵在车旁的许念,“外面太阳大,热,别干巴巴站这等我走了,进去吧,还有什么要吃的想起来了就给哥说。”
许念拇指食指交叉比心。
许凛无奈又宠溺勾了勾嘴角,看着那抹黄蓝相撞的身影拐弯不见才按下启动键。
许念去而复返,鹿玙没怎么吃的早餐被她抓个正着。
“不喜欢吃?”
粥只动了半碗,水煮蛋和猕猴桃甚至连套上的保鲜袋都没有拆开。
“病人胃口不好,比较正常,我劝了几次要多吃点,吃不下也不能勉强他。”
护工利落做完事情,留下一句“有事直接打电话,随叫随到”就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胃口不好啊?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来看看。”
许念刚抬脚就听见鹿玙说“没有不舒服”。
她收住脚,几秒间闪过好些思绪,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了句:“那我喂你?”
鹿玙没吭声,沉寂着脸。
许念摸了摸碗身,还热。
主动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鹿玙微微撇开脸,面无表情但语调轻柔,像在确定也像在质疑:“为什么又回来?”
许念抿着嘴,勾起笑欢喜地说:“想知道啊?吃完我就告诉你。”
鹿玙觉得自己中了魔咒,无法自拔,任人牵引。
许念喂完粥,又低头剥鸡蛋壳。她的手指灵活褪去大半蛋壳,留了一小截在底部。
鹿玙的视线从她微垂的眼睫,落到那截脆弱易碎的蛋壳上,再到她托着鸡蛋的指尖。
明明只是最寻常的食物,被她这样拿着,好像就变得不同。
他不习惯这样的喂食,更不习惯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细微的紧绷感。他看向她,面露纠结,更多的是抗拒。
许念却期待地望过来,眼神干净。两人像回到了昨天,再次僵持半响后,鹿玙败下阵来,他迟疑地张开嘴,鸡蛋的味道很寻常,但许念指尖传来的淡淡茉莉香却是一点也不寻常。
吃到蛋黄时,鹿玙悄悄抬眼看了眼许念,而因这秒的微微分神,他被蛋黄毫无预兆卡住了喉管。
瞬息间,剧烈失控的呛咳炸开,他弓起背,脖颈青筋浮起,骨裂的疼痛使他的额角迅速沁出生理性冷汗。
许念骤惊,瞬间反应过来,摁铃、擦汗、递水,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急切紧张,“先喝口水压压,慢慢喝,别急。”
等医生赶来检查完,确认骨头没移位,许念皱着的脸才放松,内疚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考虑周全,以后不喂鸡蛋了。”
刺骨的痛楚缓缓褪去,鹿玙没敢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含在嘴里,“和你无关,继续。”
许念对刚刚的事心有余悸,看了眼桌上的猕猴桃又看向他,“还是不吃了吧?”
鹿玙不依,语气竟有点点执拗,“吃。”
许念只好替他剥皮。
猕猴桃吃完最后一口,鹿玙的嘴唇无意间擦过指尖,酥麻触感如电流般窜至心尖,许念怔愣一瞬,耳朵像火烧一样,慌忙尴尬地撤回手。
她把剩下的一小块果肉丢进垃圾桶,轻咳两声:“下次我给你切好带过来,这样比较方便。”
鹿玙比她显得平静,面无表情提醒她:“答案。”
许念反应了一会,才想起之前的交易。
她去洗了手,回来拿起iPad解锁,点开相册,举到鹿玙面前。
“怎么样?画得传神吗?”她献宝似的来回滑动图片。
鹿玙看着屏幕上的画,心情复杂难言,她画得太好了,好到让他无所遁形。
她画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两天他的脸,第一张是闭着眼睛,鼻青脸肿的样子,第二张是半睁眼睛,脸依旧浮肿的样子。
“你回来是准备画第三张?”鹿玙觉得有股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
许念不假思索:“是啊,我不止要画第三张,还有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直到你出院。”
“前天突然冒出来的灵感。”许念语气认真,“我准备创作一个系列,展现面部从创伤发生,到组织愈合,直至最后疤痕恢复的完整视觉演变效果。”
“喔对了,还有一幅在家里,也是以你为原型的,不过那幅耗时会比较长,画好了拿去参赛。”
说完诚恳地发问:“你应该都不介意吧?”
“家里那幅我取了个希望亮亮的名字,叫《太阳永不陨落》。”
她像是开玩笑同时又很认真,“到时得奖了,分你一半荣誉啊。”
许念说着已经拿起触控笔在iPad上勾勒起来,落了几笔就去观察鹿玙的五官,再落几笔,碎碎念的,鹿玙完全没有拒绝和插嘴的机会。
他盯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跃上她的发丝,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的画。
鹿玙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亦或是在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里,那么不真实。
某个被压抑的念头骤然破土而出,带着冰冷的恐惧攫住心脏,瞬间压倒其他所有情绪。
鹿玙的脸色徒然变冷,连带着声音也淬了冰,“你是真的吗?”
许念错愕抬头,不可思议眨眨眼,“你被人打傻了?”
鹿玙固执地重复原话,目光冰冷锐利,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或飘忽的痕迹。
许念放下iPad,匪夷所思凑近他,目光扫了他一遍,最后停在他的脖子上的软肉,然后伸手狠狠一揪。
“疼吗?”
“是在做梦吗?”
“不够我再给你捏几下?”
颈部突如其来的尖锐痛楚反而使他的脸色平和下来。
鹿玙垂下眼,避开许念探究的目光,在许念准备再次伸手过来前,低声说:“接着画吧。”
差点忘了,他有痛感,全身骨头在疼,被揪肉的那一下也有感觉,这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混乱却生动的涟漪,驱散了心头那股虚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