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死寂的病房,突然就鲜活了过来。
“诶你没忌口的吧?”许念撬饭盒盖的时候,又问了遍。
鬼使神差,鹿玙的神情和语气都不像刚刚那样冷淡,喉结滚了滚,轻声开口:“没有。”
鹿玙没问她为什么又来了。许念喂,他张嘴,安安静静一口粥一口菜。目光却直白,目不转睛又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她。
许念自来熟地说了不少,从在医院花园遇到了一只小胖猫,到回家路上看见有人捧花表白,再到上网给他查菜谱被阿姨否决,最后说到来的路上懊恼走的时候没问他的口味,担心他不爱吃这些。
鹿玙不说话,她一个人也说得有滋有味。
粥和菜马上见底的时候,许念的手机响了。
她直接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清朗的男声。
“许小念,你人呢?大晚上跑哪发光发热去了?”
鹿玙瞥了眼。
备注名是“哥”。
许念专注地倒腾最后那点粥,听到这句,她停了会,语气掩饰不住的欢喜,甚至带点娇憨:“哥,你回来啦?”
许凛此刻躺在沙发上,慢悠悠的语气:“到家还指望你给我倒杯水呢,上下找遍都没有看到你人,你人呢?”
“我在医院陪朋友呢。”
“医院?”许凛的声音顿了一秒,随即恢复正常,“行吧,探视时间快过了吧,哥来接你。”
鹿玙看了眼墙上的钟,探视时间还有十分钟结束。
许念凑近手机话筒,热切切地应下。
挂了电话,她捧着饭盒,热切切地声音又对着他问:“吃饱了吗?”
她要回家了。
奇怪的情绪像藤蔓缠上来,不断拉扯他的大脑神经。
鹿玙皱了皱眉,僵硬地别过脸,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句“嗯”。
许念收拾完东西,绕到鹿玙跟前。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像魔咒。
把他原本想说的“明天不要再来了”,哽在喉间发酸发胀。
最后像自暴自弃般,脱口而出:“随便。”
香气抽离,门被轻轻带上,黑暗再次吞噬所有,耳朵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和梦一样。
或许真的是梦。
可肚子很饱,枕头重新调整过,滑下去的被子也服服帖帖盖在了身上。
所以不是梦。
对吧。
许念刚出医院,马路对面的黑色大G双闪一亮,“滴滴”两声。
绿灯亮起,许念拎着保温袋,小皮靴“哒哒哒”作响,小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
“哟。”许凛瞥了眼她放好的袋子,挑眉一笑:“你那朋友,还得劳烦许小念送饭啊?”
许念瘫进座椅,半躺着,稍有惆怅:“哥,我得坦白。”
许凛听完,先乐着赞了声:“许小念你可真行,都救人命了。”
随即稍敛笑意,手指敲着方向盘,语气认真:“小打小闹的乐于助人、见义勇为,哥教过你,什么情况该怎么灵活应变。”
“但这种动刀动棍的浑水,哥不在时,别往里跳,你的安全最重要。”
许念努嘴,小声嘟囔:“我知道呀,可是那种情况,我很难掉头走掉。”
很快到了香园,许凛把车停稳,解了安全带,捏住许念脸颊的软肉,“哥的话,刻脑瓜里没?”
“疼疼疼!刻了!刻了!”许念拍开他的手,揉着脸不服气,“还不是你从小带着我替天行道养成的优良作风。”
“哥老后悔了,你是不知道哥接触的实习项目,多少美好未来倒在一根铁棍下。”
他在港大读医,碰多了这种血肉模糊的伤者,心里不免后怕担忧妹妹,“就不应该给你养成这身虎胆。”
“虎胆怎么了?虎胆多厉害!”许念自问自答地嚷嚷。
许凛走在前头,甩着车钥匙,回头看了眼下巴昂得高高的许念,禁不住笑:“厉害,厉害,哎哟,我们许小念——天下第一厉害!”
他故意拖长最后六个字。
“天下第一厉害”六个字让许念臊红了脸。
是小学时她把一个总是欺负人的小胖子打趴在地上,摁着小胖子的肩膀放出的豪言。
许凛当时就站旁边,给她助威摇旗。
“哥!”许念炸毛,追上去一巴掌拍在许凛背上,“再提这六个字,我把你也摁地上。”
许凛灵活躲开半步,耍赖地笑:“侠女的高光时刻啊,怎么不让提?重温一下你当时是怎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指着人家鼻子放狠话的。”
……
到家开了灯,光线变好,许念在许凛身边打转一圈,嫌弃地直皱眉头,现在轮到她无情嘲笑了。
“哥,你真黑。”
“……”
“还好我没跟着你一起去玩,半个月而已,晒成非洲人了。”
“……”
“哥,要不要我们试试,关了灯你往角落一站,看看我能找见你吗?”
“……”
“哥,你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许凛忍无可忍,不能再忍,当即决定让许小念尝尝害怕的滋味,狠狠摞下一句:“我黑碍着你眼了?明天我就走!”
许念撇撇嘴,“那也成,最好白了再回来,不然过两天爸妈回来都认不出他们儿子。”
许凛嘴角一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粉粉嫩嫩很可爱的许小念是什么时候开始往漏风还下雨的方向发展的。
得出四个字:悔不当初!
他把人带偏了!
别人家小妹玩芭比,他教许小念奥特曼打怪兽。
别人家小妹过家家,他教许小念爬树下河摸鱼。
别人家小妹荡秋千,他教许小念要做正义之光。
别人家……
算了,不能深究。
错错错,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