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云东快要瞧不见二人的背影时,雨淑却还是回头了。
她忍不住飞过来抱住他,又想到自己的妖气赶紧松开他,眼中浸满了泪水,说道:“云东,我学会收敛妖气后就来找你,我还要带你一起去修真界,我要与你一起成仙!”
池云东实在捱不过这只大妖对自己的这片眷恋,眼前也挂了水。
可他深知自己无资质天赋、以后也不会有时机与她同路,他与她殊途亦不同归。
咽下这时的卑弱,他本就庸俗渺小如同马儿奔过激起的尘埃,怎敢拉她下来沉沦。
温和地朝她笑,“雨淑……好。”
尹期海看雨淑如此伤心,也不戳穿真相,又听池云东应下了于是摇了摇头,凡人总是看不清自己,不自量力。
凡界当有气运之子,与修真界有机缘能得去修行,可寥寥无几,他师姐便是其中一人。
这池云东显然不是了,只如同所有凡人一样,守着此间有关成神成仙的虚妄之说……
窗外的明月明灿灿的,挂在两三抹乌云间,乌云攒满了清冷的月辉,映出朦朦胧胧的光彩。
棠梨叶被风吹得簇动,碧绿的,与漆黑的长夜混为一体。
池真缟坐在黄梨木案上摆着的铜镜前,一缕又一缕地梳理着散开的长发。
她望着镜子中自己的轮廓,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见自己的眼睛落寞无神,睫羽被从开着的窗跑进来的晚风掀得颤了颤……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啊。
池真缟通过镜子,又瞧见身后的小桌上叠好的秾丽火红的嫁衣,以及一套玉珠点缀的花冠。那是母亲今日去茶楼赴旧友邀约后,在市集上的昏礼铺子中取回的月前定制的婚服。
池真缟依旧觉得与老师成亲有悖人伦,令她几欲作呕。
可即便二人不是这层关系,她也是不想喜欢莫争青的,莫争青虽说要娶她,却不肯行接亲的礼仪,使她名为妻却形同妾。想来他只是贪图镜中这副颜色,或者如他所说,令他想起了一位重要的故人。
莫争青总似极为倾心于她的模样,可是这几日,她却忽然明白了,他尚且不如生翦真情实意、温和可亲。
池真缟想起这桩快要来临的婚事,就要昏了头,瞧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眼睛,难堪地将头埋在手臂间,趴在了妆奁前。
默了一会儿。她又就这般姿势将下巴枕在环着的手臂上,支着头仰看着那同等地照着世上每一个人的圆月。
月明无尘啊……
那吾能否挽留住此间红尘……
池真缟被充斥脑海的令人绝望的消息挤压得甚是疲累,她于是这会儿就此决定,日后都不再为此消沉。
白日那般荡气回肠地与生翦说以后共举大事,以后绝不能再露怯了,她盯着镜子中的脸这般坚定地想。
不管能不能做到,吾都只会说吾可以!
池真缟思绪清明了之后,又想起一事,于是连忙坐直了身子,从海棠花的箱子里取出装血灵芝的软盒,再拿剪子剪碎了灵芝。
她现下就得去熬一锅灵芝粥。
一碗给母亲。
一碗给父亲。
一碗给病着的云东。
再一碗给伤势未愈的生翦。
母亲此前严词令她勿要把血灵芝暴露在外人面前,不然反而会惹事上身,让这些人非议。母亲令她把血灵芝放入箱子里收起来,留做嫁妆,未免夫君以后嫌弃起他们家寒酸,拿不出值钱的东西陪嫁。
池真缟她不舍得留着它当个宝贝,拿它给贫瘠又萧索的自家人享用,才是物尽其用。
人们在名为“家”的地方聚拢,梦一场桃源故乡。池镇的祖先若在天有灵,就能看见他们为避乱世寻来的桃源,将被那些掌握力量的能人异士随手覆灭,所以,祖先们那时就会终于明白,世上从来没有他们苦苦追寻的桃源故乡。
唯有知冷暖的人在,才有了故乡。唯有了强大到无人能及的力量,才有桃源。
火光照在她清冷婉丽的面庞,她往灶里再添了一棍子柴,倏然一笑。
要是藕日在就好了,一碗给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