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双眼 看你离开
(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
(看着蝴蝶扑不过天涯)
??没有谁忍心责怪
(谁又有权不理解)
祝余唱歌很好听,可一直以来羞耻感隐隐作怪,羞于开口的心情让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哼出哪怕一句曲调。
很多次,她怀疑自己某次轮回是一个尊严尽失又性情倔强的可怜歌姬,死前发誓来世再也不在人前唱歌。
祝余没料想到,她人生中也会有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在她真心喜欢的人面前,旁若无人地哼出这么浪漫自然的曲调。
她哼完一段蓦地立在原地,如同一颗猝不及防被敲打牢固的螺丝钉,钉死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她出于无心哼出这段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即使她的睫毛不是又黑又浓密,雪花依旧平等无私地光顾了她。隋秉妍于是在这时吻了她,而且后来再三告诉她,自己是出于本能吻了她。她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只是觉得该这么做而且也这么做了。
是的,是的,一切出于无心。
情感悄然萌发,如果让祝余用一种色调来形容,她一定会说,是电影《花样年华》的色调。不能因为它在不易察觉的暗处,就认为它不存在、不热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
小王子坐在唱片上不知疲倦地转动,陶醉在柴可夫斯基为《胡桃夹子》作的系列圆舞曲中。
也许他还和玫瑰依偎在一起看日落,也许他会从现在播放的这段音乐里联想到穿骑士服的老鼠Jerry和它的小跟班持着剑神气地从Tom面前走过。
这是远在大西北学医的岑一磐寄给她的圣诞礼物,一个蓝牙音响。附带的卡片上,岑一磐的字迹还和初中一样龙飞凤舞,学医之后更让人看不懂了。
“这写的什么?”隋秉妍看得头疼。
“她携女朋友闻绯山祝我圣诞快乐。让我多喝水,多穿衣服,别感冒,看到雾凇别忘了给她拍照片。”
“哇哦,甲骨文一级翻译师。”
“不是翻译,是破译。”祝余折起卡片。
《胡桃夹子》这部作品,两个人在动笔之前很是考究了一番。
“如果说还原故事呢,没有特色,落俗。现在《胡桃夹子》也不是什么特别让人耳目一新的故事,要我说,充其量是那时候的营销广告。”
祝余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伸手拿了把竹椅拉在茶几前坐下。
她刚要继续下文,隋秉妍却先开口了。
“我克制来克制去,实在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我的感情再也压抑不住了。请允许我告诉你,我多么敬慕你,多么爱你。”*
祝余原地宕机了好几秒,才从隋秉妍的微妙的笑容里意会过来她这是唱的哪出。
“Mr Darcy?(达西先生?)”
“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难道不是想和我说这些话?”隋秉妍把膝盖上摊开的书页压平,“我看《傲慢与偏见》是这么写的啊。”
整个房间只能听见指针走动的声音,祝余讨厌这种声音,非常、非常。她现在还会梦到坐在高考考场上什么也写不出来,听到的也是这样的指针走动声。
掌心一直在冒冷汗,双腿虚浮,要醒又醒不过来。
祝余察觉不到自己压力大,只是胸闷心悸,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放学之前的那十五分钟自习时间,她看到左臂上的青筋完全凸起,胳膊平放在桌上能够感到明显的颤动,其实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为了晚上熄灯之后还能再学会儿习,她在学区房和一个女同学合租。她会时不时在梦里哭醒,也会突然叫出声惊醒过来。还好,她没有吵到任何人。
也许高考失利的人会频频做这样的噩梦,可即便是祝余这样超常发挥的、考场上镇定冷静游刃有余的人,同样也不能幸免。
“祝余?”隋秉妍收起书连忙握住祝余发冷发颤的手。
指针走动的声音消失了,祝余松了口气。她无视了隋秉妍探究的眼神,捡起被丢开的话题。
“我是说,《胡桃夹子》光是还原故事还不行。可如果只作为芭蕾舞剧演出,虽然浪漫,但太高雅,也没意思。霍夫曼原著一笔带过男人的险恶用心,却借玛丽之口批判芘尔丽帕公主忘恩负义,好让玛丽——一个小女孩,心甘情愿地奉上她的真心。从童话故事就开始荼毒女孩心灵,以他为代表的作家可真是百死难辞其咎。”
“你想怎么写?”隋秉妍不动声色地摘掉腕表。
“我不喜欢把氛围搞得太沉重,”祝余指尖点点茶几,“大过节的,我也当一回医生,讲几句笑话,剜掉他们的腐肉,给他们放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