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不解地看着自家元帅,实在不明白对方何以道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来。
据周茂所知,这八百年间,自家元帅一直身在老君的炼丹炉里,怎么看今天都是这对父子首次相见。
周茂犹豫了一分,还是忍不住说道:“元帅不觉得,东海这位龙孙容貌上与夫人有几分相似?”
周茂口中的“夫人”,指的自然是哪吒的生母殷夫人。
哪吒听到这句提醒,脸上猛然变得一片煞白。他陡然发现,自己明明每年都会拜见“母亲”几次,可是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面容竟然一直是模糊不清的。
八百年前,在天王府由李靖一句话引出的那股子恶心,此刻又一次在哪吒的胃里翻滚起来。
周茂瞧见哪吒脸色陡然难看起来。翠屏山管家再是胆大,此时也是禁不住噤了声。
哪吒摆了摆手,令周茂退下。
等到周茂离开,哪吒已是将那股恶心感强行压下。他神色郁郁,难掩怅然之色。
哪吒念动口诀,化出玄光镜。他双眸注视玄光镜,注视着自己落在玄光镜上的倒影。
中坛元帅抬起右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庞。
“母亲,孩儿怎会忘记了您的容貌?”
明明四个兄妹里,属他与母亲的样貌最相像,他却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将母亲的容貌“丢失”了。
哪吒仔细辨别着自己面容上与母亲相似的地方。
仔细辨别后,他方才后知后觉,李耀祖的样貌其实比他更贴近殷夫人一些。可惜前世他的记忆早就模糊了母亲的面容。这样明显的事,他竟是从未有过怀疑。
翠屏山的三位仙将领着敖满,将他带去了翠屏山南面一处小殿阁。
敖满在这处挂了牌匾,名为“三生阁”的小殿阁转悠了一圈,将周围环境熟悉了一回,全数记在心上。兜兜转转,敖满转回殿阁内。东海小龙孙故作轻松地从宝馕里掏出一堆日常用具,一一摆设在殿阁中。
三位仙将瞧见敖满这般作为,个个都当敖满识时务,是要安心住在翠屏山的。
从来做看守的,最厌烦一心逃跑的。眼见敖满这么识相,三位仙将对着敖满的笑脸都诚心了三分。
甚是好巧,三生阁的院子里今日落进了一粒橘种。现在,橘树已经亭亭玉立,枝繁如华盖矣。
橘树上白花如玉,金果如日灯。东海龙孙鼻子动动,嗅着果香被引到了橘树下。
敖满自觉是被囚来的,是没有与翠屏山主人客气的道理。他抹抹嘴边掉下来的龙涎,伸出手臂就去摘树上的果实。
不想,两只龙爪刚刚勾着树枝,正要摘果,灿灿的橘果忽然金光大炽,好似化作一团金乌,灼气沸腾而起。敖满被狠狠地烫了一回。
小龙孙慌忙收回手,这才没有将一双爪子尖烫出水泡。
敖满万万没有想到,翠屏山还设有如此险恶的“陷阱”,竟然故意用香喷喷的果子骗龙崽子来“杀”!
敖满心上一阵唏嘘,一面鄙视中坛元帅阴险,一面唾弃自己蠢笨如猪,竟然会上这样的当。
太丢脸了。
敖满握紧两只拳头,在自己的脑袋上捶了捶。唾弃自己一把后,敖满盘腿坐在橘树下,将两只爪子摊在自己面前。
敖满低头瞧着自己烫得通红的爪子。忽然之间,敖甲横卧在东海海岸上的尸身浮现在他眼前。
东海龙孙喃喃自语:“怎么办呀,父亲被哪吒打死了,狗太子找不到满满的娘啊。”
金贵的鲛人纱裁剪而成的锦绢,飘飘扬扬落在红了双眼的犄角小龙的头顶。
敖满抹抹眼睛,将刚刚泛上眼眶的泪水抹去。龙孙抬起头,伸手将银白的锦绢抓在手里。
敖满扭头望向忽然来到身边的大人:“我没哭。三叔,你怎么来了?你赶紧跑吧,这里太可怕了!”
敖丙微微扭头,看着孤零零坐在橘树下偷偷掉眼泪的小龙孙。
今日,敖丙受邀前往南瞻部洲行云布雨。不曾想,收住云雨,收了供奉满载而归,远远儿地还没到家门就看到一条肥龙尸横海岸线上。
敖丙瞧见这具龙尸,心上就是“咯噔”一跳。虽然敖甲已经一千五百年不曾回到东海,血脉亲情之下,敖丙依旧一眼就认出了敖甲。
敖丙立刻就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他慌忙落下云头,跃入东海。此时敖广被中坛元帅遣去了天庭领罪,根本没有下来。敖丙匆忙回到水晶宫中,瞧见的就是一团混乱。
敖丙好不容易逮着了龟丞相,终于从对方口中得知了情况。
该说不说,听说敖甲是被中坛元帅打死的,敖丙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意外。
倒是哪吒竟然将敖满抓走了,让敖丙受到的惊吓更大一点。
敖丙当时就一个念头,敖满千万不要惹着哪吒这个杀神动了杀心,被哪吒一巴掌拍死。